三日后,卫安与徐达收拾好东西,马车刚驶出府衙大门,赶车的车夫就拉紧缰绳。看过去,整条长街被堵得死死的。石板路上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一眼望不到头。七尺高的汉子捶着胸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扯着嗓子干嚎。半大的孩子虽然不懂事,但被这气氛一感染,也跟着哇哇大哭。整个福州府的上空,都被一顶哭丧的帐篷给罩住了,哭声震天。马车走不动,好不容易在衙役的开道下慢慢挪到了福建边境,眼前的景象让马车里见惯了大场面的徐达都眼皮一跳。密密麻麻的人头从官道一直铺到两侧的山坡上。尤其是那批刚从湖广逃难过来的灾民,一个个头上缠着白布,跪在最前面。哭喊声中,渐渐传出一阵阵咒骂。人群中不知哪个汉子扯开衣襟,指着应天府的方向就骂。“天杀的皇帝!天杀的朝廷!咱们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吃饱饭的日子,这就要把卫大人弄走!那应天府里的皇帝是不是瞎了眼!”“狗屁的皇上。他就是个王八蛋。见不得咱们老百姓好。”“要不是卫大人发善心,给咱们熬面糊、修路给工钱,咱们早饿死在逃难的路上了。皇上给了咱们什么?他就知道杀官。现在还要把活菩萨逼去北方吹冷风。”“这是什么世道。好人不长命,昏君坐龙椅。”咒骂声就这样一浪高过一浪,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听得随行的护卫们,握刀的手都在抖。八个府的知府、县令也顾不上官仪了,扑到马车前,一个个死死拽着车架,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卫大人。您不能走。您这一走,咱们福建这盘棋谁来下。”“大人,下官舍不得您。”马车帘子被一把掀开。卫安黑着一张脸,看着外面这群哭天喊地的百姓和官员,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门上的青筋都快爆出来了。他一拍车门,指着外面这群人破口大骂。“都给我闭嘴。”卫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满脸嫌弃。“你们这群刁民在这儿披麻戴孝的,给老子送葬呢。赶紧给我滚蛋。”说完,他砰地一声摔上车门,冲着车夫一脚踹过去。“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再不走老子真要被这群刁民给晦气死了。”马鞭炸响,车轮滚滚向前。可那些百姓哪里肯听,硬是互相搀扶着,哭喊着跟在马车后面。漫天尘土中,送行队伍浩浩荡荡,足足跟出了一百多里地,直到彻底踏进了江西地界,这支骇人的送行大军才渐渐少了。一个月后。应天府,奉天殿。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的大臣。“算算日子,卫安和天德也该到地方了。卫安那小子,现在走到哪了?”百官们低着头,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谁也不敢去碰这个钉子。朱元璋眉头一皱,目光锁定了站在前排的严贺。“严贺。朕问你话。你掌管户部和沿途驿站的消息,那小子到底在哪?”严贺扑通一声跪在砖上。这一下,满朝文武哗啦啦跪了一大片。朱元璋眼里闪过寒光。“怎么?朕问句话,你们全成了哑巴?说,到底怎么回事。”严贺结结巴巴开口。“回……回陛下,卫、卫大人他……他已经进了北平地界了……”“既然到了,你们慌什么?”朱元璋脑子里突然想起卫安离开福建时可能发生的情况,语气里多了一丝戏谑。“是不是福建那帮刁民闹事了?舍不得他们那个满嘴铜臭的活菩萨?”严贺的脑袋磕在地上。“陛下……福建百姓……确实去送行了……”“哦?送行?”“怎么送的?”严贺浑身一抽,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朕让你说。原话照说。”严贺撑不住了,索性闭上眼睛,扯着嗓子喊。“陛下。百姓们……百姓们把福州府堵了。几十万人送出了一百多里地。他们……他们骂陛下是……”“骂陛下是王八蛋。骂陛下是昏君。说陛下见不得卫大人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故意把卫大人发配去北方受苦。他们还说……还说要是没有卫大人,他们早死了,是陛下……是陛下夺了他们的活菩萨。”龙椅上,朱元璋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殿外的方向大骂。“王八蛋?昏君?”“好。好一群瞎了眼的刁民。好一个卸磨杀驴。”“朕自从登基以来,天不亮就起来,天黑才吃饭。给他们分田地。给他们减赋税。让他们好好过日子。”“他们能有命走到福建,是朕给的天下太平。现在,那小子不过是给他们施了点好处,发了点工钱,他们就敢指着朕的鼻子骂昏君。”“朕的功绩,朕为了这大明百姓流的血、熬的夜,难道还比不上他卫安那几个破铜板。比不上他熬的几锅麦麸糊糊。”,!一个多月后,北平府。马车刚摇摇晃晃停在北平城门外,还没等车夫放下脚踏,百姓们的哭喊声传来。“青天大老爷——救救我们吧!”车帘被一双大手掀开。卫安探出半个身子,刚准备吸一口北平的空气,迎面就撞上了一堵人墙。密密麻麻的百姓,一个个眼窝深陷,面黄肌瘦。他们头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身上裹着的破棉袄烂得露出了黑乎乎的棉絮。此刻,这群人样涌向马车,跪了一地。卫安吸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我的天!”他一脚踢开伸过来的一只黑手,马上缩回车厢拽住车门。“快走快走。这北方的刁民怎么比南方的还厉害。这是来接风的还是来抢劫的。”一旁的徐达捋着胡子,看着卫安这副惊慌的样子,放声大笑。马车在护卫的强行开道下,总算挤进了永平府的府衙大院。永平府知府许务领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官员,已经在门口等候。卫安跳下马车,目光在这群父母官身上扫了一圈。这哪里是朝廷命官。这简直是一群叫花子。堂堂四品知府许务,那身官服上竟然打了三个巴掌大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洗得发白的袖口在冷风中凄凉地飘着。卫安眼角直跳。朱元璋这皇帝当的,抠门抠出新花样了。官员穷成这副样子,谁他娘的还有心思干活?他转头冲着身后的护卫打了个手势。“抬上来。”一口大箱子被砸在地上。卫安走上前,一脚踢开箱盖。银子在院子里亮得刺眼,所有人眯起了眼睛。整整齐齐的五十两一锭的官银。卫安双手抄在袖子里,下巴一抬。“一人五十两,自己上来拿。就当是本官提前给你们的俸禄,先把身上这身破烂换了,免得走出去丢了我这布政使的脸。”:()大明第一贪官,你说咱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