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分两路来。
宫中的消息。太子向泰羲帝引荐了一位道长,几日下来便让泰羲帝对其异常信任,前几日甚至将折子丢给朝臣,自己跟着道长闭关了三日。
东南的消息。陆路与海师双险胜,倭奴战败退回海岛,仗算是打赢了。然而东南起了流民,消息已经被两广总督程敬中封锁;商船这边,谢驰传来消息,他刚起身预备回京,沿路替长公主搜寻宝物,可忽然市舶司将广宁港口封了,任何商船一律不许靠岸、不许离港。
市舶司为何忽然封了广宁港……?这不合理。
程敬中打了胜仗,正该是向朝廷邀功的时候,虽出了流民,却也是战乱时候常见之事,为何要封锁消息、封死港口?
炭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一响,燃尽的信纸化作黑灰,被风吹得粉身碎骨,散在盆中成了死灰。
祁明景正在垂头思索,书青轻声走过来,低声说:“殿下,驸马求见。”
他闻言从窗边抬头,一眼瞧见院中角落里的观海。马儿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吃着草料。
见他沉默,书青又小声补充一句:“驸马今晨托人问过殿下情况,想必是有些担心。”
书青心眼实,她根本不愿意为驸马说好话,心里还防备着。可是对方这些天里日日找人来问,可见是当真担心殿下,一时没忍住,说了句好话。
祁明景抬眼看向门外:“请他进来吧。”
萧元戟身上还穿着一身绯色武将朝服,跨过院门门槛进来时,解下腰间佩剑交给身边孔志。一进来院子他就瞧见了祁明景——这位殿下似乎总喜欢在窗户边上,仿佛很向往外出,却又不能。
没有贸然进入长公主闺房,他在院中站定,抬手远远向祁明景行礼,“殿下,臣回来了。”
祁明景指腹按在窗棂木纹上,眉心一蹙又松开:“驸马。”
萧元戟直起身,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观海。马儿似乎嗅见熟悉的味道,摇头晃脑侧头看旧主,萧元戟失笑,又收回视线看着祁明景:“殿下,观海可听话?”
祁明景抿了抿唇,并没说实话,“尚可。”其实他对观海异常满意。
这匹马驹被调教得极好,显然是早就考虑到了主人是初学骑术,步子稳当,性情温顺,连一点急躁的样子都没有,处处都透着调教人的用心。
萧元戟颔首:“臣听郑良说,殿下想骑马。郑良擅驯马养马,可论骑射教习,还是臣更胜一筹。西院中臣已经让人辟出马道,圈出马埒,殿下若是想学,臣可陪殿下去马道上走马练习。”
从北疆尸山血海里的小兵,一路爬到西北大将,获封奉国将军,萧元戟在骑射上可不止是“略胜一筹”。
祁明景:“驸马自谦了。那便有劳驸马了。且稍等,我去更衣。”
片刻后,二人一同来到西院马埒。
平整压实的黄土场地被围栏圈得方正,围栏上挂着萧元戟日常练射的箭靶,外头兵器架子上还放着一排兵器。
祁明景更衣时,萧元戟已经让人将观海先牵过来熟悉场地,听见二人脚步声,观海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两位主人。
祁明景站在马埒入口,指尖蜷了蜷。
他换下了平日里女子繁复的襦裙沃袄,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骑装。衣摆收束在素银腰带中,勾勒出清挺的肩背线条,头发仅用一根玉白簪子挽着,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他下意识在领口按了按,指尖发紧。
药性压制,喉结不显。他照过镜子,看不出破绽。
“殿下放心,观海性子温驯,臣也在,不会有差池。”萧元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似乎是瞧出祁明景藏在平静表情下的一丝不自在,放低了声音。
萧元戟也换了一身玄色骑装,革带勒着劲瘦的腰,手里牵着观海的缰绳,站在三步开外,开始从如何控制缰绳开始讲。
他说得慢,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楚详细,旁边孔志听了暗自咋舌:将军原来可以讲得这么仔细?!那当初他初入军中,丢匹马让他自己跑,摔得鼻青脸肿是做什么??
祁明景侧耳认真听着,方才由于骑马而浮起的点点躁动,在萧元戟平稳讲解中,缓缓熨帖平整,沉了下去。
“好。”祁明景看着讲完的萧元戟,朝他伸出手。
萧元戟应声将缰绳递到他手里,自己退到旁边半尺远,一手抚着观海颈侧,一手掌心朝上虚虚抬着,摆出一副保护姿态。
祁明景看了眼他虚托着的手,轻轻吸了一口气,踩着马镫,腰腹微微发力,翻身上马。
起身的瞬间,重心微微一晃,身子往侧边歪了一下。
一只大掌迅速在腰间一触即离,托了他一把。
祁明景的身子不受控制轻颤一下。
萧元戟站在旁边,双手垂落身侧,微微握拳,“臣失礼了,殿下恕罪。”
没有得到回应,萧元戟抬头去看,却见马背之上,长公主垂眸握着缰绳,睫羽间有金色阳光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