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下叙旧。
祁明景在宫中蛰伏十七年,受困于长公主的身份,手中并无多少可用之人。年初寄往东南、筹谋借婚事出宫的书信还没有回复,除去宫中的零星眼线,眼下宫外京中,他能全然信任的,唯有玉兰寺的如幻大师,和眼前的书安书青姐妹。
“赐婚的事情我也听闻了,那毒妇,简直欺人太甚。”书安脸色很冷,继而深深懊恼,“主子,只怪我无能,这云酥里花了这些时间才在京中立足……”
祁明景打断她:“不必如此说。东南会馆这一片,一尺之地千金难求,你能做到如今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一切须得从容计划。”
书安望着自己年轻的主子,只觉刹那见到旧主,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书安,是当年服侍先长孙皇后的贴身女官。
十七年前,先皇后获罪被处置,身边的人树倒猢狲散,受牵连的、遣散出宫的宫人不计其数,书安便是是其中一个。她那年方才十二,入宫第一年就被分到长孙皇后身边,是当时长孙皇后身边年纪最小的宫女。
听闻她家中只有一位腿脚不便、怀着身子刚守寡的母亲,长孙皇后怜惜她,将她亲自带在身边教导,亦师亦母。后来,有关掩藏祁明景男儿身份、提前打点好接生婆、奶娘,伪装公主的事情,也是先皇后授意,她一力操办的,桩桩件件滴水不漏。直到她年满二十五被放出宫,她又将自己的妹妹送到殿下身边,代替她照顾小殿下。
书青想着这些,扭头看看站在殿下旁边的傻妹妹,脸色红润眼睛雪亮,竟然比旁边坐着的殿下都要圆润几分——也不知这些年到底谁在照顾谁?殿下真是同长孙皇后一般……
书安心中一酸,压住喉间的哽咽,柔声问道:“主子身子如何?府里一切可还顺利?身边可有用得趁手的人?”
祁明景打从出生便是书安照顾,心里早就把书安当成家人。他眉眼柔和,点点头:“家中一切都好,无人关注一个不受宠爱的女儿,省去许多麻烦。”
书安点头,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年来,她有多少次为祁明景担忧,就有多少次庆幸,长孙皇后冒着风险将殿下扮成公主。若不如此,恐怕殿下在程蔓菁手中都活不到如今!
书安叹了口气,又追问:“那主子身子呢?那药要吃到什么时候?”
祁明景还是笑,只轻描淡写回了两个字,“都好。”
书安看他轻描淡写的样子,心里更加忧虑。当初吃那药时,如幻再三叮嘱,长期服用会有损身体根基,须得尽早停药。若是……
她正沉浸愁绪中,被祁明景打断:“你说我要的人找到了,他如今在哪里?”
书安知道殿下这是不愿她多担心,只能咽下刚刚到了嘴边的话,回答:“就在咱们对门的茶楼里,一直盯着对面的东南会馆呢。今日漕运总督楚江河楚大人面圣述职,他已经在这里等江大人四天了。。”
祁明景顺着书安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对面茶楼二楼靠窗位置,一位商人打扮的年轻男子,面前放了一碟点心一盏茶,看着怡然自得,目光却带着两分焦躁,始终锁定着门口。
喉间忽然有些痒,祁明景扭回头,“咳咳咳……”书安眉头一锁,书青忙起身去关窗。
等对面窗边人若有所查地扭头过来,只能看见缓缓关上的窗户后,一张垂眸低咳、苍白脆弱的侧脸。
书安起身扶住祁明景因为咳嗽而蜷起的肩膀,目光担忧扫过他的脸,终究还是没忍住:“主子,恕我多嘴……那药您需抓紧停了,在这么吃下去,会彻底伤了身子的!”
祁明景接过书青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平静安抚这目露担忧的姊妹两人:“我知道。快了。”
书安欲言又止,却见主子抬头望向对面,目光沉静而深远。掌心下这副瘦弱的肩膀,受困于性别的樊笼、宫中仇敌的掌控,却硬是于巨石重压之下,长出荏弱血肉,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长出了坚韧的灵魂。
她一下子收回了到了嘴边的话。
书安想起当年自己出宫之前。那时贵妃趁着殿下年幼,日日磋磨欺负。她给祁明景上药,看着刚刚十岁的主子满手臂的青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随后她头顶落下一片云,是一只柔软且尚未长成的稚嫩手掌。她此生都忘不了自己抬头时,年幼的主子那悲悯又平静的眼神。
“放心出宫,做好我交代你的事,我们很快就能见面的。”面色苍白的孩子有着一双雪亮的眼睛,历经九年时光,也不曾在记忆里黯淡分毫。他肯定地说:“好吗,书安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