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定定地看着她。那个瞬间,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在厨房里无声洗碗的女人,是不是也曾在无数个凌晨,对着房门咽下同样的懊悔?
“我看着你们,就像看着当年那个不敢去碰星星的自己。”李老师将那沓论文推回沈知微面前,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妥协,“我想拦住你,是因为我知道这条路有多痛。但我又……私心地希望,你们能替我,走完那条我没敢走的路。”
沈知微的手指按在冰凉的纸页上。
“我不后悔。”这四个字,她咬得极重。
李老师看着那双已经彻底褪去了迷茫的眼睛。那些红血丝还在,但底色已经变成了某种坚不可摧的磐石。
“去吧。”李老师重新戴上老花镜,掩去了眼底的波澜,“记得把数据做得漂亮点,别丢我的脸。”
走出办公室的瞬间,走廊的冷风扑面而来。
沈知微关上门,紧绷了半个小时的脊背终于微微松懈下来。她转过身,就在楼梯的拐角处,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衣角。
林晚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手机。看到沈知微出来,她猛地站直了身体,目光在沈知微那张依然苍白的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她是不是让你停掉项目?”林晚的语速很快,透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林晚面前站定。然后,自然地、几乎是出于某种本能地,将自己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冰凉发僵的手,塞进了林晚的掌心里。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反手将那几根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温热的体温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沈知微的手指在林晚的掌心里极轻微地发着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某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她说,这是一条黑到底的死路。”沈知微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林晚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隐隐的白:“那……”
“但她也说,”沈知微抬起眼,瞳孔里倒映着走廊窗外那一小片明亮的秋光,“希望我们,能替她去碰一碰星星。”
林晚的呼吸猛地一滞。提在嗓子眼里的那颗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她看着沈知微眼底那些还未完全褪去的红血丝,看着那张常年冷清、此刻却透着某种惊心动魄的执拗的脸。
“怕吗?”林晚轻声问。
“怕。”沈知微没有掩饰,“怕走到最后,这套理论被完全推翻;怕苏眠再也回不来;怕……”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林晚的掌心里无意识地蜷缩收紧,“怕把你一起拖进深渊。”
林晚笑了。那是种完全卸下了所有防备的、柔软的笑意。
“我刚才就在想,”林晚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把沈知微的手完完全全地包裹在掌心里,“如果你真的被李老师劝退了,我该去哪里找一个这么疯狂的合伙人。”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深秋的银杏叶打着旋儿从窗外飘落。
沈知微看着林晚眼角那个明晃晃的笑意,那种一直悬浮在半空中的、对于未知的恐惧,突然在这个带着温度的掌心里,缓慢地沉淀了下来。
“回去看文献吧。”沈知微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轻微的上扬。
“好。”
两人并肩向实验室走去。
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时,实验室里的电脑屏幕依然幽幽地亮着。那些关于意识编码的复杂矩阵,正静静地等待着被重新推导。
前方是一条不被世俗允许的死路。
但这一次,那个常年独自演算的背影旁边,多了一把不再挪走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