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没动。三十秒后,当林晚以为这次干涉宣告失败时,椅子被推开了。水流声再次响起。
“眼睛歇一会儿。”
笔尖停住。沈知微的睫毛垂落,像一只终于收拢翅膀的鸟,静静地停憩了半分钟,才再次睁开。
她竟然真的在听。那些被执行的指令,在林晚心里生出一种危险的错觉——这座常年封闭的孤岛,正小心翼翼地朝她放下了一座吊桥。
第五天,林晚决定收回所有指令。
她在等。
咖啡见了底,沈知微唇上的血痂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新生的皮肤边缘泛着干燥的起皮。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紧,提醒的话语在舌尖滚了又滚,又被硬生生咽下。她像一个屏息等待种子破土的观测者。
时钟的秒针在一圈圈蚕食耐心。
直到下午,那支永远不知疲倦的笔终于停了。沈知微偏过头,盯着百叶窗外的树影看了很久。随后,她推开椅子,走向饮水机。
一杯,喝完。又接了一杯,端回桌上。
落座的瞬间,沈知微的视线精准地越过工位,落在了林晚的眼睛里。
那颗被等待了一天的种子,终于在水面上砸出一圈涟漪。
那道目光里分明藏着极淡的自我证明,像是在对她交出一份满分答卷。林晚低头假装翻找资料,眼眶却毫无防备地泛起一阵热意。那是被一个人用力记住的重量。
当晚,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林晚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楼梯转角处,周言靠着扶手,像个专门守株待兔的幽灵。
“实验多?”周言的目光锐利地刮过林晚的脸,“我刚才在门外看了十分钟,你盯着一组死数据,鼠标都没动一下。”
林晚捏紧了背包带:“少管闲事。”
“林晚。”周言收起戏谑,站直了身体,“你每次说到她,或者提到跟她有关的事,眼睛是不一样的。”
心跳漏了一拍。
“哪有什么不一样。”
“底下有东西。”周言盯着她,“你平时对谁都笑得温和,但那是浮在表面的。一到她那儿,你的眼神是往下沉的,像挂着钩子。”
感应灯灭了。黑暗中,周言的脚步声逐渐走远。
林晚僵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碰了碰脸颊。烫得惊人。那只钩子叫什么?她不敢深想,但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沈知微手边那杯冒着热气的水,以及那个仿佛在说“我自己去了”的邀功般的眼神。
走出实验楼,夜风裹挟着初绽的桂花香扑了满怀。甜得近乎发腻的气息,猛地撞开了感应门外的清冷。林晚停下脚步,回头仰望。
三楼最东边的窗口,灯光依然亮着。那束光仿佛穿透了黑夜,一路暖到了她的胃口里。
推开宿舍门,属于年轻女孩的喧闹瞬间涌来。
“吃饭没?”周言从床帏里探出头,丢下一包苏打饼干。
林晚接住饼干,包装袋在掌心发出轻响。她这才感觉到胃部痉挛般的空虚。她带了双份的早餐、双份的午餐,却唯独没有自己的晚饭。
“别饿死。明天记得给自己留一口。”周言翻了个身。
林晚坐在床沿,撕开饼干咬了一口。很干,没有味道。
她想起了沈知微今天吃掉的鸡肉三明治。明天该换成小米粥了。沈知微的胃,总是经不起那些冷硬的东西折腾。
手机屏幕在枕边幽幽亮起,周言发来微信:【明天还去?】
【去。】
回复完,林晚把手机倒扣。
她拉过被子,闭上眼睛。在这狭窄的床铺上,她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充满设备嗡鸣的实验室。沈知微握着笔的侧影在黑暗中异常清晰。
那杯被放置在桌角的水,正一点点、一丝丝地往上蒸腾着热气。林晚的脸颊贴着枕头,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就顺着那股想象中的热气,悄无声息地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