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家是因为这个?”
“部分原因。”丹增放下咖啡杯,“我看到了物理学在二十世纪带来的变革——有些是好的,有些是坏的。我意识到,如果人类在理解意识方面取得同样的突破——如果人类真的掌握了控制意识、转移意识、甚至创造意识的能力——而与此同时,人类的智慧、慈悲、道德感没有同步成长——那将是一场灾难。”
“你在说我们应该停止研究。”
“我在说你应该加速研究。但方向不同。不是只研究‘如何’——如何操控意识场、如何上传意识、如何实现数字永生。而是同时研究‘为什么’——为什么要有意识、意识的目的是什么、一个拥有意识场的宇宙对‘好’和‘坏’有什么要求。”
吴训言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知道,”他最终说,“你刚才说的话,和一个物理学家的说法其实是等价的。”
“怎么说?”
“一个物理学家会告诉你:意识场理论不仅仅是一个描述性的理论——它是一个规范性的理论。就像广义相对论不仅仅告诉你时空如何弯曲——它还告诉你质量和能量应该如何分布才能与时空曲率自洽。同样——意识场理论不仅仅告诉你意识如何与大脑耦合——它还告诉你——什么样的意识状态是‘本征态’——是稳定的、可持续的、与意识场本身谐振的状态;什么样的意识状态是‘激发态’——是不稳定的、会衰变的、最终会耗散为热力学噪音的状态。”
“你在用物理学的语言说——善是稳定的,恶是不稳定的。”
“我在说——也许——‘善’和‘恶’不是文化建构的产物。也许它们是意识场的——本征值。就像氢原子的能级是薛定谔方程的本征值一样——不是人类发明的,是数学结构本身要求的。”
丹增看着吴训言,眼神中出现了两个月来第一次的——惊讶。
“你在说——道德是物理的。”
“我在说——也许,‘是’和‘应当’之间的鸿沟——这个自休谟以来困扰了西方哲学三百年的问题——是一个伪问题。‘是’描述的是意识场的基态。‘应当’描述的是意识场向基态演化的方向。两者是同一个数学结构的两个方面。”
丹增放下了咖啡杯。
“吴训言,”他说,“如果你是对的——”
“我知道。”
“如果你是对的,那么你不仅仅是在做一个物理学理论。你在做一件事——一件自从轴心时代以来,人类一直在尝试做、但从未成功过的事。”
“什么事?”
“你在把真、善、美统一起来。你在证明——它们在最深层次上是同一个东西。真理是意识场的基态。善是意识场向基态的弛豫。美是意识场的——相干性。”
吴训言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白板上的方程。
在方程的最下方,他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注释:
“意识场的基态=纯粹觉知=无条件的爱?”
那个问号是他在最后一刻加上的。没有问号,这个注释就太像——太像宗教了。
但他知道——在内心深处,在那种他通过冥想逐渐熟悉的、超越了语言和概念的纯粹觉知状态中——他知道那个问号是不需要的。
纯粹觉知和无条件的爱——在那种状态中——是同一个体验的两个方面。就像你不能在体验“深度睡眠”的同时体验“焦虑”一样——你不能在体验“纯粹觉知”的同时体验“仇恨”或“恐惧”。不是因为有人在禁止你这样做,而是因为——在意识场的本征态中,那些状态不存在。就像在氢原子的基态中,不存在激发态的能量一样。
这是一个事实。
一个物理事实。
吴训言拿起白板笔,把那个问号擦掉了。
然后他走到电脑前,开始写一篇新的论文。这篇论文不会是发表在arXiv上的预印本——它将被投稿到PhysicalReviewLetters,物理学领域最顶级的期刊之一。
他要让主流科学界接受这个理论。
不是通过抗议、不是通过辩论、不是通过社交媒体上的口水战。而是通过最传统的、最正统的、科学界唯一尊重的力量:
数学。
一个足够优美的、足够强大的、能够做出可验证预测的数学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