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的是另一种死亡。一种更隐蔽的、更缓慢的、在学术界和社会的边缘地带悄无声息地发生的死亡——一种因为与整个世界失去连接而导致的、灵魂层面的萎缩。
“妈,我没有——”
“你先吃饭。”刘素芬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吃完饭再说。不管你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东西,你都先吃完这顿饭。”
吴训言看了看饭盒里的排骨,又看了看母亲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实验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刻,像一片□□旱龟裂的土地。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他的一样,有着那种密度极高的专注力,只是方向不同。他的专注力向外,指向宇宙的结构、意识的本质、那些构成实在的基本问题。她的专注力向内,指向一个人——她的儿子——的体温、脉搏、呼吸频率和最近一餐的时间。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排骨还是温的。母亲从家里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过来,保温袋的保温效果比她预期的好。肉质酥烂,酱油和糖的比例恰到好处,每一块排骨都带着一小块肥肉——她记得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部分,尽管他现在已经三十五岁了,尽管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吴训言突然停下了筷子。
“妈,你不问我在做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外面那些记者——”
“我知道。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
“你不怕?”
刘素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吴训言终生难忘的话:
“训言,你从小就是一个奇怪的孩子。别的小孩看动画片的时候,你在看《十万个为什么》。别的小孩玩泥巴的时候,你在拆收音机。你十三岁那年,你爸——”她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像一个人在跨越一道裂缝时的那一瞬间的悬空,“你爸走了之后,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星期。我以为你在哭。后来发现你在自学微积分。”
“我确实哭了。”吴训言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但你在哭的同时还在学微积分。这就是你。这就是我的儿子——一个能在最深的痛苦中同时进行最抽象的思考的人。我用了很多年才理解这件事,但我现在理解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吴训言的头发。她的手指粗糙、干燥,带着洗洁精和油烟的味道。
“所以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在发疯。你是在做你命中注定要做的事。”
吴训言的眼眶湿了。
不是因为感动——虽然确实有感动。而是因为母亲刚才说的那句话里,有一个词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一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命中注定”。
一个科学家——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信奉还原论和因果决定论的神经科学家——不应该相信“命中注定”这个词。这个词带有太多形而上学的气息,太多宿命论的色彩,太多与科学精神背道而驰的预设。
但吴训言确实感觉到了。
一种命定感。
不是宗教意义上的命定——不是某个全知全能的神为他规划好了人生轨迹。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接近于物理学的命定——像一颗行星被恒星的引力捕获后,沿着一条确定的轨道运行,不是因为有人规划了这条轨道,而是因为引力、角动量守恒、以及初始条件共同决定了这条轨道是唯一可能的轨道。
他的生命轨道正在被一个巨大的引力源弯曲。
那个引力源是意识场本身。
而他——吴训言——不是这个引力场的发现者。他是这个引力场的一个节点。一个被意识场本身激活的、用来观察和描述意识场自身的节点。
宇宙通过人类大脑认识自己。
这句话不是比喻。不是哲学思辨。不是诗意表达。
它是字面意义上的事实。
“妈,”吴训言说,“我做了一件可能改变世界的事。但我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刘素芬看着他。然后她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她把饭盒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了他的碗里。
“那就先把它做好,”她说,“好坏的事,等做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