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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夜寒归人碎心再暖（第1页）

依莲阁内的莲灯早已燃尽熄灭，唯有窗外冷冽月光，如寒霜刀锋般斜洒而入，落进满室狼藉。

案上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只空酒坛，残酒与案几上干涸的旧血渍交织相融，在青釉桌面上凝出一片片刺目的褐红。莲儿蜷坐在冰凉地面，后背紧紧抵着雕花莲柱，怀里还松松垮垮抱着一只空坛。素白衣袍沾满酒污与斑驳血痕，凌乱褶皱，狼狈不堪，恰如她此刻纷乱无解的心绪。

掌心磕破的伤口本已结了血痂，又被地上碎瓷残片一遍遍硌破、扎穿。鲜红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渗出，一滴滴坠落在膝间莲纹绣料之上，晕染出一朵朵凄艳刺目的血色莲痕。

莲儿醉得身形虚软摇晃，神智却清醒得刺骨。耳畔那些刻薄流言，如同缠骨毒蚁，丝丝缕缕钻入耳膜，在心底反复盘旋嘶吼，挥之不去：

“红颜祸水……”

“本就是惑乱仙门的妖孽……”

“不过是钱城主身边亲近之人……”

“也配沾祝瑶神女半分神力……”

她指尖血肉模糊，身形单薄落寞，任由碎渣反复磨蚀掌心新旧伤痕。满身狼狈无助，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凄楚与委屈，生生一副受尽非议、满身疮痍的可怜模样。

年少时家族投来的冷眼与鄙夷，那声刻入骨髓的“异类”，压了她半生。如今旧事重提，竟被仙门众人的口舌肆意嚼碎，公之于众。

她不是不愿辩解，而是不敢。

不敢坦言自己是祝瑶一缕神力托生莲芯，怕真相一旦出口，便被世人添油加醋，沦为借神之名惑众的把柄；不敢提及家族的冷漠与无情抛弃，怕旁人笑她是无家可归的异类，更连累钱城主与几位师兄遭人背后非议；更不敢承认，自己竟被几句闲言碎语，逼到这般身不由己、进退维谷的绝境。

心口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紧，越收越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想要起身，双腿却虚软发颤，重重跌回地面。额头磕在柱角，钝痛蔓延开来，却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滔天绝望。

隐忍了半生的委屈、难堪到极致的窘迫、无人共情的惶恐，此刻尽数冲破心防，决堤泛滥。她死死咬住唇瓣，拼命压抑不敢放声痛哭，肩头却控制不住剧烈颤抖。滚烫泪水混着额角蹭出的薄血，重重砸落在冰冷地面，碎裂成一片悲凉。

她仿佛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泥沼，四面八方的恶意汹涌围裹，将她牢牢困住，透不出一丝光亮。想逃，想躲，却早已被逼至无路可退的绝境，连抬头喘息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阁外廊下，夜色沉沉。大师兄静立窗旁，玄色衣袍融在暗夜之中，指节攥得泛白。听着屋内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他喉间发紧，心绪焦灼万分，却始终不敢贸然推门。他怕自己一踏入，便会看见她撑了半生的倔强与自持，彻底碎得支离破碎。

忽有两道清隽身影踏月而来，衣袂拂过夜风，带着山间夜露与松间清气，正是蓝忘机与魏无羡。二人行至廊下，见大师兄伫立窗前、神色凝重，便知阁中情形堪忧。魏无羡敛去平日跳脱散漫，眉眼沉敛；蓝忘机眉宇间更是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与心疼。

大师兄闻声回头，见是二人，沉沉拱手，语声压得极低，难掩焦灼：“含光君，魏公子，莲儿她……是真被流言世事，逼到绝处了。”

他侧身让出视线，令二人能清晰望见窗内那抹蜷缩单薄的身影，眼底满是恳切恳求：“她性子太过执拗，凡事都爱独自藏在心底硬扛。我们几位师兄弟几番劝慰，都难以开解。只求二位好好陪陪她、开导她。仙门流言风波，我等自会拼尽全力替她挡下，只盼她能撑过这一关。往后，还望二位多费心护她周全。”

阁内，残酒仍顺着桌角缓缓滴落，混着地上血渍，在地面洇开一小滩暗沉水迹。

蜷缩在地的莲儿，似有所感，身形微微一动。

门外轻响，木门被缓缓推开，蓝忘机缓步走入。入目便是她满身狼藉、伤痕累累的模样，心口骤然一揪，快步上前，俯身轻轻将她从冰冷地面抱起。

莲儿窝在他怀中，像一只身受重伤、惊惶无措的小兽，浑身止不住微微轻颤。她死死攥住他衣襟，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后颈，脆弱得仿佛一碰便会碎裂。

蓝忘机垂眸凝望，深邃眼底盛满心疼怜惜。宽大袖摆轻轻拂过她脸颊，拭去泪痕与面上沾染的血污，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膝弯，动作轻柔至极，生怕令她再受半分颠簸苦楚。

魏无羡立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幕，心头亦跟着狠狠一揪。他知晓此刻不宜多言打扰，却不愿氛围太过沉郁压抑，便清了清嗓子，刻意放轻语调，想借着旧日旧事化开几分寒凉，哄她宽心：

“莲儿，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云深不知处后山？你弹那把上谷幽兰竖琴，琴音一出，满山灵鸟都被引来，叽叽喳喳落满枝头。连含光君都听得怔在原地，久久不动，生怕惊扰了林间清宁。”

见莲儿埋在他颈窝的身子微微一僵，似有了几分反应，魏无羡心中微动，又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本卷了边角的话本子，在手中轻轻掂了掂，笑着扬了扬：

“还有啊，你不是最爱看那些写夷陵老祖的话本子吗？书上写的都是旁人杜撰，还有好多只有我和蓝湛知道的趣事，半点没写进去。要不要我讲给你听，那些藏在话本子之外的独家秘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怀中静静抱着莲儿的蓝忘机，故意拖长语调，挤眉弄眼打趣：

“再说了，咱们含光君私底下，有趣的小事可多着呢。保准你听完，心里堵着的那些闷气委屈，都能散上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