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屿的冬天,是浸入骨髓的湿冷。
玄乙那时还没有出锋,他的编号是十九。年前刚经历了父母双亡,还来不及在惨烈中回过神,便在浑浑噩噩中被投入了鬼蜮。
他不喜欢这里,终日阴森暗沉,缭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难闻气味。总让他想起街尾王屠户那张斩了无数骨肉的案板,避之不及,又无处可躲。
今日晨练,他因有一招没有练好,被教习罚了50鞭。
从小到大,他哪受过这等折辱!辱骂责罚更是激起了他的气性:难道没了爹娘就活该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不被当成人来看吗?如此,还不如拼一把,死了去找阿娘也是好的!
他紧紧盯着教习腰侧的刀,连滚带爬地躲过横飞的鞭影,拼尽全力伸长手指,终于触到了冰冷的金属刀鞘。
可他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一脚踢飞砸在了墙上,又重重摔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正落在教习脚边。
那教习身经百战,看他看着刀,心中早有成算,顺势抬脚,毫不留情地一脚踩上他胸腹!
十九先听到“啪啪”几声脆响,剧痛随后才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咬着唇,一动不敢动地蜷缩在地上,连最轻微的颤抖都会加剧本就撕心裂肺的痛。
教习抽出匕首掂了掂,冷笑道“小崽子心野得很,我的刀也是你能碰的?。这几根肋骨,就当你孝敬我了,教你一点:想干成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
教习粗暴地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提到了刑架上:“罚鞭100,拖去刑台断食水10日示众。”
一鞭下去,皮开肉绽,挂着铁链的刑架随着伴着受刑人的剧烈挣扎,发出漠然嘶哑的木石摩擦声。
十九全身冷汗如雨,眼前发黑,耳边的鸣啸声让教习的话时远时近“你们也给我看好了,违抗暗屿的安排,等着你们的唯有死路一条。挂他十天示众,十天后,你们这批鬼影就能见到第一具尸体了!”
教习挥挥手,两个不知隐匿何处的黑影悄然出现,将玄影拖走了。他身上的伤口淌着血,与厚重的灰尘混合在一起,在地上汇成了一道道污浊的暗痕。
十九败的太快、太惨。这群半大的孩童被吓得噤若寒蝉。
他们年纪尚小,匆匆路过十九时,甚至不敢正眼去看那惨淡阴云血迹斑驳的刑台。
十九被捆着双手吊在刑架上,昏死过去数次,又被冻醒。他在愈发刺骨的冷风中渐渐失去知觉,心知自己别说是十日,就连今晚怕也是熬不过去的。
他费力地抬眼看了看暗沉沉的天际,心想:见了娘亲,要告诉她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活着的最后一天都没看到日头。
忽然远远传来一阵喧闹,周遭的摔打呵斥声渐渐停了下来。
几位教习忙不迭地推搡着懵懵懂懂的幼年鬼影们,将他们赶回阴暗逼仄的石墙内,嘴里还不住催促着“快进去快进去,今日贵人提前到,你们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冲撞了贵人,有你们这些鬼影好果子吃。”
十九心中讥讽“来见鬼的贵人能是什么好东西!”他强撑着睁开了眼,打算看一眼这“鬼客人”的样貌,就算是去了地府,也得离这些腌臜倒灶的家伙远些。
但没成想,一看之下,他却呆住了:远处铺了华毯的路上,出现了一个鹤发童颜看不出年岁的人。他仙风道骨,虽然须发皆白,但腰背挺拔。
平日几乎见不到人的几位暗屿堂主都来齐了,遥遥跟在后面。只有暗屿的屿主稍稍前他半步,略显恭谨地带路。
他的身后跟了一位风姿清绝的少年,黑白相间的宽袍曳地,镂金缀玉,衣襟的流云绣纹在晦暗朦胧的天光下,隐隐光华流转。
躲在暗处的少年影子们一时间鸦雀无声,只伸长脖子去看那二人。
每年冬至,云中阙的清微真人都会前来为暗屿,主持超度亡魂的斋醮仪式。今年他带来了深居简出的大弟子,来替他进行科仪。
或许十九的眼神太过直白,那烨然若神人的少年路过时,转头望了刑台方向一眼。他跟清微真人说了些什么,便转身走向了刑台。
几位教习见他转道而来,皆是心中一紧,不由地绷紧了身子。那少年也并不冒昧,停在十步外对他们拱手行了个道礼,温声道“云中阙弟子凌逍,前来清秽。”
十九昏昏沉沉地盯着那道黑白的身影渐渐走进,视线却渐渐模糊起来,看不清那人的脸了。他的头颓然垂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