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自己有一天,也会那样,不是怕死,是怕走到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留下。
一个月后,他开始写《论时政疏》。
每天散值后,他回到住处,点上灯,拿出纸笔。他要写一样东西。那些年在乡下看见的,那些年在路上听见的,那些年在书里学到的,他要把它们写下来。
他写藩王。藩王太多,俸禄太重。
河南一个藩王,一年俸米八万石,够十万百姓吃一年。他写官员。官员太多,人浮于事。
一个县,编制只有十几个,实际拿俸禄的有几十个。他写吏治。
吏治太烂,贪腐成风。
一个七品知县,三年任期满,能攒下几千两银子。他写边防。
边防太弱,鞑靼年年入寇。
大同、宣府、蓟州,每年冬天都要打仗,每年都死人。他写财政。
财政太紧,国库年年亏空。
去年户部报账,收入四百万两,支出六百万两。两百万的窟窿,不知道从哪里填。
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有时候写着写着,天就亮了。
温暖偶尔穿越过来,看见他满桌的稿纸,凑过去看。
“你写什么呢?”
张居正头也不抬:“奏疏。”
温暖眨巴眼:“什么奏疏?”
张居正:“《论时政疏》。”
温暖:“论什么?”
张居正放下笔,抬头看她,她眼里流出明显的好奇。他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就是说说现在朝廷有什么问题。”
温暖点点头,又问:“他们会不会看?”
张居正沉默了一下:“应该不会。”
温暖:“那你还写?”
张居正看着她,轻轻笑了:“写了,心里才踏实。”
温暖想了想,忽然懂了。这不就跟她写日记一样吗?有些事,不说出来,憋在心里难受。
她在他旁边坐下:“那你写吧,我在这儿陪你。”
张居正看着她,唇角微扬:“好。”
温暖就真的在旁边坐着,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她看他写,他的字真好看。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小声说:“张白圭,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张居正的笔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她。
温暖说完,才发觉这句话怪怪的。她本来想说“我最喜欢你写字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少了半截。
她脸有点红,赶紧低头:“没、没什么,你继续写。”
张居正没说话,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奏疏写完那天,已经是深夜了。三千多字,列了五大弊病: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亏。
他把奏疏抄了一份工整的,盖上自己的印章。然后他拿着那份奏疏,在屋里转了好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