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白圭也在念,但他的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个画面。
地球仪上那片雄鸡形状的土地,蓝色的海洋包围着它。
东边有海,西边有山,北边有大漠,南边有丛林。可是,东渐于海之后呢?西被于流沙之外呢?海的那边是什么?流沙那边是什么?
先生捻着胡子:“四海之内,皆王土也。四夷宾服,来朝于天子。”
张白圭举手。
周先生看他:“张白圭,有何疑问?”
他对于这个聪慧的弟子,可是很耐心温和。
张白圭站起来。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别问。
但他还是问了:“先生,学生斗胆请问,四海之外,是什么?”
先生捻胡子的手停住了,他眯起眼:“四海之外?何出此问?”
张白圭硬着头皮:“学生近日读书,见有记载,西域之外尚有国度,海中有大船可航行万里。”
先生打断他:“那是佛经野谈,荒唐无稽。《禹贡》乃圣人所定,九州之外,皆蛮荒之地,何须挂虑?”
张白圭张了张嘴。他想说:可是世界是圆的,那些蛮荒之地里,有比大明更亮的灯,有不用银子的交易,有可以免费看书的屋子。
他说不出来,他只能沉默着坐下。
李幼滋在旁边小声问:“你问这个干嘛?”
张白圭没回答。
下课后,几个同窗围过来。
“白圭兄,你刚才问那个干什么?”
“就是,四海之外有什么?不就是野人吗?”
张白圭看着他们,这些人,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背书,一起挨先生的板子。他们还是他们,但自己,好像已经不是那个自己了。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他指着圈道:“你们看,如果天下是这样的。我们在这里。”
又在外围画了几个小圈:“别的地方,也有国家,也有人,也有城池。”
李幼滋凑过来看:“这是图?画的是什么?”
张白圭说:“世界,圆的世界。”
另一个同窗笑起来:“圆的世界?那下面的人不就掉下去了吗?”
张白圭摇头:“不会,有一种力,叫——”
他顿住了,地心引力。这个词怎么说?
温暖是用磁铁解释的,他努力组织语言:“就像磁石,把万物吸在地上。”
同窗们面面相觑。
李幼滋:“磁石?磁石能吸铁,还能吸人?”
张白圭:“万物皆受此力。”
有人故意抬杠:“那为什么我没被吸在地上?我不是站着吗?”
张白圭沉默了一下,道:“你被吸着了,只是你感觉不到。”
同窗们你看我、我看你。
有个平日里最爱跟张白圭借笔记的同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比任何话都重。
张白圭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谁在说异端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