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知道……”
吵到最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压住了所有人。
“都別吵了。”
陈七认得这个声音——郑三铜,他的便宜师父,营办处资格最老的铸匠,今年六十七了,打了一辈子铁,耳朵被锤声震得半聋,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得像打雷。
“你们吵来吵去,连这玩意儿到底是啥都没搞明白,造个屁?”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郑三铜的声音又响起来:“依我看,这东西不是普通的火銃。你们看那图纸上画的——銃身这么长,比寻常的火銃长了三倍不止。銃管这么粗,壁厚至少得有一指。再加上这个『望山如筒——这哪是望山?望山是竖起来的一块铁片,哪有做成筒子的?这分明是一个……一个……”
他卡壳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叫什么。
“一个窥筒。”陈七在墙根下,嘴里含著馒头,轻轻地说了一声。
没人听见。
但他自己听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大步走向正堂的大门。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四十三个匠师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著这个浑身漆黑、衣衫襤褸的烧火徒弟,脸上全是震惊和困惑。
赵明德正揉著太阳穴,看到陈七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勃然大怒:“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陈七没动。
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在四十三个匠师和一个总办大人的注视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我能造。”
正堂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赵明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拍案而起:“你一个烧火的小兔崽子,你造什么造!你连铁都还没打明白——”
“赵总办。”陈七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学徒,“您还有別的人选吗?”
赵明德的嘴张著,但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
他环顾四周——四十三个匠师,有的低著头,有的避开他的目光,有的脸上写著“让他试试反正死马当活马医”。没有一个敢拍著胸脯说“我来”的。
“你有几成把握?”赵明德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种绝望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特有的颤抖。
陈七没有说“十成”。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说十成,反而没人信。
“五成。”他说,“但如果不成,我陈七一个人扛,不连累营办处的任何人。”
这句话,比任何技术方案都管用。
赵明德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你一个烧火徒弟,你拿什么扛?九千岁要杀人,还管你是谁?”
“那就让我试试。”陈七说,“反正,也没有更坏的结果了。”
赵明德盯著他看了很久。
最后,这位五十多岁的总办大人,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去吧。要什么,儘管说。要人给人,要料给料。三天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三、开工
陈七要了一间独立的工房,营办处最东边的那间,平时用来存放废料的库房。他让人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清空,在正中间砌了一座新的锻炉,炉子不大,但通风和温度控制要比普通的炉子精细得多。
他要的第一批材料是:上等的毛铁一百斤、青铜锭三十斤、锡锭五斤、水银两斤、明矾一斤、石英砂一斗,以及——三块拳头大小、完全透明的水晶。
最后这个让赵明德犯了难。
“水晶?你要水晶做什么?”
“做那个筒。”陈七指了指图纸上的“望山如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