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我们是不是到临安了?”李萍在船舱里折衣裳,收拾箱笼,突然闻到鼻尖传来阵阵花香,大声问了一句船舱外的柳糕。
正是早春时分,一路南行之下绿意渐丰,两人早早就换了船来代步,马儿箱笼都被收在船里,这一路上可是给柳糕累够呛,一开始本来人少就只用对付金国的一些兵匪,直到靠近两国边境线开始,一波又一波的土匪马贼,换了水路还有不老少的水匪,一波一波的打,打到最后柳糕干脆忍着恶心用那些水匪的脑袋做了个小京观摆在船头,这样一来果然来打劫的人少了许多。
柳糕也久违的翻出系统,点亮预警插件,船上的八个船工都是柳糕精挑细选出来的,李萍这么些年在客栈里也练出了识人的本事,两个人筛了几轮,才选出了这些人,并且还特意去官府报备挂了名号,所以这批人勉强能用。
正在甲板上喂雕的柳糕转头看向船老大,船老大用一口极为流利的官话回答道:“确实是到临安地界了,里面那位大娘难不成是会掐算功夫不成?”
“不是,我婶娘就是临安本地人,这次回来是落叶归根来的。”柳糕淡淡一笑,继续用生肉喂雕,船老大看出柳糕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便也坐在一旁歇息,这位客人眼神犀利,身手不凡,出手更是大方,这可能是他这么多年行船来最为平稳的一次了,客人第一天将这人头垒起来的时候船上没见识的船夫都去一旁吐了,船老大却觉得柳糕倒是颇有些手段,要是以后有条件也能这么干。
绯素也停在柳糕的肩头,倒是让人见着都要心生几分奇怪来,这客人养着如此猛禽,竟然还养了一只鸽子,三只鸟只见竟然相处和谐,半点不见争斗,怪哉。
每到一处码头补货,柳糕便会让船工看好行李,一件不丢就有额外的奖赏,船上采购了大量的生鲜蔬果和猪肉羊肉,偶尔还能碰到老死被宰杀的牛,船工们都能跟着吃些好的,吃的满嘴流油,也对柳糕的差事更加上心,就盼着平安到了能领到一份厚赏带回家去。
又走了数日,船终是停在了码头,“婶娘,我们到了。”柳糕喊了一嗓子,她穿着男装,做寻常儒生打扮,本就生的高挑的柳糕穿上男装更显得挺拔如松,眉宇间的温润气质倒是让她更加招人眼眸,更何况她还带着一只长相极好的白鸽,那鸽子半步不移地站在她肩头,倒更是让人觉着这公子性格极好,就连鸟儿都能安静伴其左右。
“东西可都下完了?”李萍戴着一顶装了轻纱的帷帽走下来,马车已经重新组装完毕,东西都被船工们搬上去放置妥当了。
柳糕将李萍扶上马车,道:“自然,你上去点点看有没有缺什么,若是没什么不妥当的咱们就走了。”
李萍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在草原大大咧咧惯了,猛得一下这么周到,李萍都有几分不适应了,不过她也撑着没有露怯。
李萍进了车厢之后柳糕才转身对船老大说道:“船家,这一趟多谢你们的照料了。”
长的黑瘦的老人连忙摆摆手道:“这一路客人也没少帮咱们,若不是您出手,我们早就被那帮子水匪劫了去,再加上这每日给足了钱粮,大家都高兴得很呐。”
“给。”柳糕递出去一个钱袋,样式很普通,就跟路边随手买的一样,“这也是我的一份心意,大家跑船都不容易,还要受那京观的惊吓,这些就当是给大伙儿压惊了,拿着都分了去吧。”
船老大诚惶诚恐地接过,嘴中连连道谢,只说若有下次还找他就行,他定然会帮忙组起一批人手来。
柳糕行礼谢过之后便坐上马车,赶着马车往城中走去。
半晌
李萍站在昔日家园的旧址上,墙还没倒,只是草屋顶已经破了,院内的木头都已经腐朽,李萍摸了一下那张桌子上的灰,院内的陈设还跟当年一样,他们也是突然被冲散的,屋内的东西都像是主人刚刚出门一样,除了灰尘,没人会怀疑他们再也不回来了。
“婶子,咱们先回城里去吧,明日我去衙门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将这院子拿下来,到时候你就能在这里安心住着。”柳糕担忧地看着李萍,天色渐晚,他们也得找地方歇息了。
“好,好,咱们走吧。”李萍仿佛失去了力气一般,全靠着柳糕扶着她回到车上,柳糕驱马回到城中,找了她看的最顺眼的店住了进去。
店家倒是热心肠,帮柳糕两人搬了行李,又牵马去喂水喂草,歇息一晚之后柳糕便去官府打听怎么才能买下本地的几个荒屋想要盖个房子。
跑了一个多月,又上下打点之后才得到一个只能由官府出面租借的结果,柳糕简直要吐出一口血来,玛德,这里的官员怎么贪墨成这样?最好别让她知道怎么搞贪官,不然她一定将天下贪官统统杀个干净。
“算了算了,现在是形势比人强,咱们花点小钱就能解决问题,大不了咱们找时间将他们统统都套麻袋!打一顿!”绯素在柳糕身旁,挥着翅膀像是在演示什么一样。
“我一看那群猪头就火大,我辛苦挣来的银子还得贿赂他们,比肉包子打狗还让人生气!”柳糕没忍住,狠狠照着一旁的实木柱子来了几拳。
“别抱怨了,这就是人生,这就是生活。”绯素拍了拍柳糕的肩膀以示安慰。
柳糕忍着怒火跑完手续,这才重新雇了人去翻新郭家的小院,说来也怪,郭杨两家的小院都是同时修的,郭家的小院只是丢了茅草,杨家的小院简直都被夷平了,什么都没有,李萍也是回去了几趟才想起来这个问题,杨家的屋子去哪儿了?
李萍连忙出面到处打听是个什么情况,当年认得李萍的老人村里尚且还有几个,但是他们都知道郭杨两家当年有多冤枉,因此都默契地不在家人面前提李萍这个人,为李萍保守身份,郭家没人动一来是当年死了人,二来大伙都想着万一郭家还有人回来,有个屋子在用也是好事,这才让房子留住了。
一个老婆婆听完李萍的问题后颤颤巍巍开口道:“萍啊,你不知道,十多年前你们出事了之后,好像是三年还是五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跑来一堆官兵,从杨家的房子里搬了不少东西走,临了还把院墙都拆了,不是我们不想拦啊,实在是不敢拦啊,他们看着都不像是宋人,村口那个马婆子家里你记得不?”
“记得,马阿翁家里的桃树养的好,每年都会摘桃子分给村里的小辈吃呢。”李萍也从脑海深处回忆起这户人家。
“天杀的金人哟,马婆子本来年纪大了就走不快,那天那些人来的时候,非说马婆子拦他们的路是妨碍军务,一鞭子将马婆子打了个半死,马婆子的儿子等他们走了才敢上去把马婆子扶回家里,当天晚上起了高热人就走啦,马翁一看到老婆子走了也病怏怏的,年底的时候也跟着走了,他家连着办了两场大丧事,穷的揭不开锅,身上还背了债,第二年就把家里的老大卖给人家了,马家那儿媳妇也受不了穷,悄悄跑掉啦,后来将剩下的孩子也都卖了还利息,马婆子家的那个儿子也没熬过三年,他人都臭了才被大家找到,还是村里凑了钱,给他买了一口棺材,埋在他爹他娘那边,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没啦。”婆婆几乎是叹息着说道。
“……”李萍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在草原上只有物资匮乏这一个问题,但是回了临安之后,却又听到了更多的噩耗,家乡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昔年的人都认不得了,但是自家的旧屋还立在那里。
又一个月,在柳糕聘用了许多民夫的情况下总算郭家的小院翻新出来,说是翻新,更像是扩建,将杨家那块地方也圈了进去,也不修土屋了,用的都是上好的石砖瓦片,院子大的能摆下数十张桌子来,新房暖屋那天,柳糕请了乡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过来吃席,席面上都是些大荤大肉。
李萍不便不出面,柳糕还是穿着男装跟众人周旋,只说自己是“归正人”,家中祖籍就在这村中,赚了些钱财这才想着荣归故里,因觉得这片地方位置好,风水也好才会租下这里,还希望乡亲们多多照应。
里正摸着胡须不说话,他倒是颇为欣赏这个年轻人,做事妥贴,不曾有半分疏漏,人长得也好,手头也阔绰,家里只有个婶娘,很是适合招为女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