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齐思远声音低沉,“所有人讨论到现在,依旧没有拿出合适的方案,让我不必再等了,等到明天一早再继续商议。”
周凯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这么复杂的复合型畸形,又多出一处隐蔽缺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找到完美答案。大家都需要时间权衡利弊。”
“可孩子耗不起。”齐思远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怅然。
他想起重症监护室里小小的身影,那颗负重跳动的心脏,每多等待一晚,危险便增加一分。可他纵有满心急切,眼下也无计可施。
他斟酌片刻,给张主任回复消息。
【明白了,主任,我先睡了。您也早点休息,保重身体,明天一早我们再一起梳理所有可能性。】
发送完毕,齐思远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床头柜远处。
他想起傍晚和江瑶通电话时失控落泪的模样,不想再传递更多负面情绪惊扰她。江瑶身怀身孕,本该安睡,不该陪着他整夜焦虑。
“躺下休息吧。”周凯轻声劝说,“胡思乱想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养好精神,明天才能清晰地参与讨论。”
齐思远没有反驳,慢慢躺平,拉过薄被盖好。
房间里一片安静,他努力闭上眼睛,可脑海里不断循环3d模型上那处隐蔽的心室缺损,两种手术方案的利弊来回拉扯,辗转难安。
前路依旧一片迷雾。
所有人都在寻找生路,可属于那个小女孩的答案,依旧藏在漫漫长夜之后,遥遥无期。
周遭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往复的鸣响,夜色浓稠,病房的微光柔和黯淡。
齐思远明明已经平躺妥当,闭上眼睛,却丝毫没有睡意。他向江瑶许诺过不再熬夜透支身体,理智不断提醒他应当放空思绪好好休养,可心底沉甸甸的担忧不受控制地蔓延,根本无从压制。
那具3d心脏模型的轮廓清晰地印在脑海之中,血管交错缠绕,那处隐匿在大血管阴影之下的心室缺损,时时刻刻浮现在眼前。
他不由自主开始沉浸式代入。
假想自己已经换上无菌手术衣,站在无影灯下,胸腔打开,幼小的心脏裸露在视野里。主动脉弓先天狭窄,旁边就是难以察觉的缺损,冠脉紧贴缺损边缘,稍有不慎便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如果此刻执刀的人是他,该如何抉择?
齐思远在脑海里模拟游离血管的动作,指尖虚拟避开脆弱的血管壁。
先重建主动脉弓?可操作过程中心室缺损持续分流,患儿心功能会持续下降。
若是优先修补缺损,体外循环阻断时间被迫拉长,低龄患儿大脑、肾脏耐受极限能不能撑得住?
他在脑海里一次次推演手术路径,不断推翻刚刚设想好的操作方式,反复试错。
他试着调整血管悬吊的角度,思考怎样腾出更多操作空间;设想改变阻断顺序,尝试分段建立旁路循环;甚至思索能不能改良修补耗材,缩小缝合带来的组织牵拉。
一种思路行不通,立刻切换下一种。
每一个构想落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连串风险预判。
出血、脏器缺血、术后心包压迫、残余分流……无数并发症轮番在脑中浮现,刚燃起的希望,又迅速被潜藏的危机打消。
不知不觉,眉头紧紧锁起,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过于投入的模拟推演,让他仿佛真正置身于危机四伏的手术室,神经持续紧绷。监护仪上的心率悄然缓缓向上爬升,只是沉浸思考中的齐思远一时并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