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雨一下起来,便绵延得没完没了。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宏伟的皇城都笼在一片湿冷苍茫的烟雨之中。
会仙楼上,一间临窗的雅间里,煨在沙煲里的桂花酿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夏景琰歪在铺了厚厚狐裘的软榻上,一袭竹青色的长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长睫微垂时显得温润如玉,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风光霁月。
只可惜,这位大夏王朝的端王爷,此时正毫无仪态地拿着用羊脂玉雕成的筷子精准地挑开大闸蟹的蟹壳,吃得满嘴流油。
“王爷,今儿这西江运来的闸蟹可还肥美?这可是云裳夫人特意交代给您留着的,旁人来问,哪怕是相府的管家,小的也没敢吐半个字。”
在一旁候着的侍者哈着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夏景琰掀了掀眼皮,随手端起旁边的白玉杯抿了一口桂花酿,笑得如春风拂面,语调轻佻散漫:
“肥,确实肥。
不过你替本王转告夫人,下回这姜醋里,紫苏莫要放得太多。
本王是来品蟹的,又不是来吃药膳的。
去吧,别耽误本王听下面那出《连环计》。”
“哎,好咧,王爷您慢用!”
侍者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雕花木门。
夏景琰嘴角的笑意在刹那间荡然无存。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筷,扯过一旁雪白的绢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指尖。
他微微侧过头,透过被雨水打湿的支窗,看向隔街相望的那座巍峨挺拔的府邸。
那是长公主府。
也是如今名震京城的云裳夫人的住处。
三十三岁的夏景琰,在京城所有人的眼中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富贵闲人。
他整日端着酒杯、端着筷子,在宰相秦铮只手遮天,把朝堂弄得风雨飘摇的时候,他能为了一碗蟹粉狮子头在酒楼睡到天亮。
官员们暗地里嗤笑他是个没有血脉的皇家废物,秦铮也觉得他翻不起什么风浪。
可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傻子,尤其是从那个吃人的深宫里活下来的人。
夏景琰什么都记得。
他记得自己只是个养子,生父战死,先帝收养了他。
他在宫里过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皇子们争宠、斗气、夺嫡,他永远笑着往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