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母是在正月十二凌晨走的,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半块三嫂蒸的榛子糕,跟若菊说了几句话,说到后半夜困了,闭上眼睛就再没睁开。
若菊趴在炕沿边,把奶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手还是温的,可她知道,奶奶走了。她把奶奶的手慢慢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外屋。杨振庄坐在灶房门槛上,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脸。
“爹,”若菊开口,声音很轻,“奶奶走了。”
杨振庄没说话,把那根鹰杆从地上拔起来,又戳进去。拔起来,戳进去。拔起来,戳进去。若菊蹲在爹旁边,把奶奶枕头底下那块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银牌掏出来,搁在爹手心里。
“爹,奶奶让俺把这块银牌带给她。俺没舍得,烧了张照片。”
杨振庄把银牌攥进掌心里,攥了很久。“中。”
三嫂刘翠花是后半夜得到信的。她披着棉袄从炕上爬起来,趿拉着鞋跑到老宅,推开东屋的门。杨母躺在床上,脸上盖着黄纸,身子用白布裹着。三嫂跪在炕沿边,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
“娘,娘!”她哭得说不出囫囵话,“俺还没孝顺够您呢……”
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塞进姐姐手里。三嫂把红绸子攥进手心里,哭得更厉害了。
天亮时,全屯子的人都知道了。李二虎从二道沟骑车赶来,车后座绑着纸钱和香烛。王老五从西沟屯背来一捆白布,赵铁锤从北坡屯扛来一捆松木杆子。王建国带着猎队的人,在合作社门口搭灵棚,孙铁柱蹲在灵棚边,把那把老扫帚靠在膝盖上,一根一根拔扫帚苗,没说话。
杨振庄站在灵棚前,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停灵三天,按老规矩办。”
王建国点点头。“振庄哥,抬棺的人……”
“猎队出。”杨振庄把鹰杆从雪地里拔起来,“十七个徒弟,一个不落。”
王建国把那本卷了边儿的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头记下来。
灵棚搭在合作社门口,白布帷帐,松枝扎门。杨母的遗像摆在正中,是若兰从县照相馆请师傅放大的,黑白照片,杨母穿着那件藏青色对襟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三嫂跪在灵前,往火盆里一张一张续纸钱。火苗子蹿起来,把纸灰卷上天空,纷纷扬扬的,像黑色的雪。若菊跪在她旁边,把奶奶生前爱吃的开口笑一颗一颗搁在供桌上,搁了满满一盘。
继业抱着那根小鹰杆,蹲在灵棚角落里,小脸绷得紧紧的。他没哭,可他把那根小鹰杆攥得咯吱咯吱响。
王晓娟走过来,蹲下身子,把儿子棉袄领口的扣子系紧。“继业,你饿不?”
继业摇摇头。“娘,俺不饿。”
王晓娟没再问,把儿子抱进怀里,抱了很久。
停灵三天,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县里李书记来了,省文化厅郑处长发来唁电,鹰屯赵明哲打不通电话,让儿子赵继锋连夜骑摩托车赶了三百里山路,凌晨进屯子,裤腿冻成两根冰柱子。赵继锋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把他爹那根鹰杆供在杨母遗像旁边。
“杨婶子,”他声音发哽,“俺爹腿脚不利索,来不了。他让俺跟您说,您做的榛子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三嫂跪在灵前,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继锋,你爹有心了。”
出殡那天,天放晴了。阳光照在榛子林白皑皑的雪冠上,照在翠花坊结了冰溜子的铁皮屋顶上,照在合作社门口那根戳了半天的楸木鹰杆上。猎队十七个徒弟抬棺,王建国打头,孙铁柱押后。棺材是杨振庄亲手选的,红松木,厚实,刷了三遍桐油,亮堂堂的。
杨振庄走在棺材前头,把那根楸木鹰杆扛在肩上。若菊扶着爹的胳膊,把那块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银牌攥在手心里。继业抱着那根小鹰杆,跟在棺材后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三嫂刘翠花走在最后,腰间系着那根红绸子,手里攥着一把纸钱,边走边撒。纸钱在风里打旋,落在雪地上,像开了一路的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