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柱住院那半个月,继业像是丢了魂似的。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不是上学,是跑到合作社门口问王建国:“建国叔,今儿个去县医院不?”王建国蹲在门口抽烟,把烟头在鞋底碾灭。“去。你上车。”继业就抱着那根小鹰杆,爬上王建国的吉普车,坐在后座上,把脸贴在结了霜的车窗上,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野,一声不吭。
王晓娟追到合作社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继业!你还没吃饭呢!”继业摇下车窗。“娘,俺不饿。”王晓娟还要说什么,杨振庄从办公室走出来,把她拦住了。“让他去。”
王晓娟把锅铲攥紧。“他爹,继业才六岁……”
“六岁也是猎户家的孩子。”杨振庄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铁柱是为了救俺受的伤,继业去看他,应该的。”
王晓娟没再说话,把锅铲收回去,转身走回灶房。
县医院的急诊室里,孙铁柱躺在病床上,左臂吊着绷带,脸色还是白,可精神好了些。继业蹲在床边,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把三娘炒的开口笑从罐头瓶里倒出来,搁在床头柜上,一颗一颗码整齐。
“孙叔,你吃。”
孙铁柱用右手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嚼了三下。“香。”
继业把小脸绷紧。“孙叔,你快点好,俺还等你教看蹄印呢。”
孙铁柱把榛子咽下去。“中。”
护士进来换药,把继业撵到走廊里。继业蹲在门口,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把脸贴在门玻璃上,往里瞅。护士把孙铁柱左臂的绷带解开,露出那道缝了二十多针的伤口。伤口还没拆线,红彤彤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胳膊上。继业把小脸绷得更紧了,把那根小鹰杆攥进手心里,没哭。
护士换完药出来,看见他还蹲在那儿。“小朋友,你咋不回去?”
继业没抬头。“俺等孙叔。”
护士蹲下身子,把继业歪了的扣子重新系好。“你孙叔没事,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继业把小脸抬起来。“真的?”
“真的。”
继业把那根小鹰杆攥进手心里。“中。”
孙铁柱住院第七天,继业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本连环画,是从四姐若菊的书箱里翻出来的,《林海雪原》,讲的是解放军剿匪的故事。他蹲在孙铁柱床边,把连环画一页一页翻给孙铁柱看。
“孙叔,这是杨子荣,这是座山雕,这是小白鸽。”
孙铁柱闷声闷气。“你认得字?”
继业把小脸绷紧。“不认全。四姐给俺念过。”
孙铁柱用右手把连环画接过来,翻了翻。“这杨子荣,跟老蔫叔有点像。”
继业把小脸凑近。“哪儿像?”
孙铁柱想了想。“都是一个人进山,一个人打虎,一个人扛着枪,不怕死。”
继业把小脸绷得更紧了。“孙叔,你也是。”
孙铁柱愣了一下。“俺不是。”
“你是。”继业把那根小鹰杆攥进手心里,“你扑开俺爹,让狼咬了一口,你不怕死。”
孙铁柱没说话,用右手摸了摸继业的头。“继业,你记着,猎户进山,不是去送死的。是把命揣在怀里,小心着用。”
继业把小脸绷紧。“孙叔,俺记住了。”
孙铁柱住院第十天,三嫂刘翠花来了。她不是空手来的,拎着一保温桶野鸡汤,还带了一包开口笑。她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把开口笑搁在枕头边。
“铁柱,喝汤。”
孙铁柱用右手端起碗,喝了一口。“翠花婶儿,你炖的汤比县医院食堂的好喝多了。”
三嫂没说话,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多喝点。”
孙铁柱把那碗汤喝完了,把碗递回去。“翠花婶儿,你坐。”
三嫂在床边坐下,把围裙边松开。“铁柱,你救了老四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