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五月初,长白山的春天终于彻底站稳了脚跟。
榛子林的嫩叶从米粒大长到铜钱大,毛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泽。翠花坊门前的蚂蚁排着队往车间墙角搬榛子渣,三嫂刘翠花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站起来拍拍膝盖。
“开春了,蚂蚁都出来干活了。”她对王老好媳妇说,“咱也不能闲着。”
王老好媳妇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往车间外头瞅了一眼。
那条荒了二十年的山沟,就在榛子林北角。
勘测队三天前进过沟了。秦工亲自带队,扛着经纬仪,把改线后的公路规划红线重新钉了桩。红布条在风里猎猎地飘,从沟口一直飘到沟脑,像给这条死寂了二十年的山沟系了条红腰带。
刘三柱蹲在沟口的老松树下,把那根钉桩的红布条看了整整一下午。
他姐说,这条沟往后是合作社的防护林带。
他姐说,沟里要栽沙棘、山丁子、紫穗槐,三年成林,五年成材,给榛子林挡西北风。
他姐还说——
“三柱,这条沟的树,你带着人栽。”
刘三柱当时没吭声。
他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姐,俺……俺没栽过树。”
三嫂看他一眼。
“俺也没炒过榛子。”
刘三柱低下头。
“中。”
五月初八,黄历上说宜开土、宜栽植、宜纳财。
杨振庄站在沟口,把那卷工程蓝图在膝盖上展开,压平,用四块土坷垃压住四角。
“这条沟,东西走向,全长一千五百米。”他用树枝指着图上那道蓝色虚线,“北坡陡,南坡缓。北坡栽紫穗槐固土,南坡栽沙棘和山丁子。”
他顿了顿。
“沟底有季节性水线,雨季能走水,旱季干着。沿水线两侧五米,不栽乔木,留作泄洪道。”
王建国蹲在旁边,把杨振庄说的每一条都记在那个卷了边儿的笔记本上。
孙铁柱蹲在沟边,闷声闷气地问:“振庄哥,紫穗槐俺知道,固坡好使。沙棘和山丁子是干吗的?”
“沙棘果能榨汁,山丁子能酿酒。”杨振庄把蓝图卷起来,“三五年后,合作社的山珍楼菜单上,能添两道野果子饮料。”
孙铁柱愣了一下。
“那玩意儿……有人喝?”
“城里人稀罕这个。”杨振庄把蓝图夹进帆布包,“去年省城周厅长来屯子,喝过三嫂做的山丁子酒,临走还带了二斤。”
孙铁柱没话了。
他蹲回沟边,把那根红布条又看了一遍。
刘三柱站在人群外头。
他今天没穿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换了身藏青色劳动布工作服——是合作社新发的,袖口挽了两折还有些长,兜里别着把修枝剪,剪刃磨得锃亮。
他是合作社护林队的队员了。
队长是王建国。
队员一共八个,刘三柱排最末。
“三柱,”王建国招呼他,“你带二组从沟东头开始,清地表。枯枝、杂草、乱石,统统清走。五米一垛,码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