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来得比前几日都早,洛阳城上的积雪被日头晒了一整个上午,檐角冰凌便开始滴滴答答地落水,像是把积攒了一冬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吐。
州府官廨后园的那座凉亭四面敞着,只在北侧立了一架六扇的描金屏风挡风,屏风上绘着洛水秋色图,绢面被炭盆的热气烘得微微发皱。
亭中摆了两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厚毡,毡角压着铜镇。
炭盆里的兽炭烧得正旺,将亭中那点寒气逼退到廊柱之外,可亭中两个人的面色,却比檐下那排冰凌还要冷上几分。
权翼站在苻坚面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时而攥紧,时而松开。
他没有落座,靴尖正对着苻坚案前的蔺席边缘,那姿态不是在请求,而是在据理力争:
“陛下!今国兵新破,四方皆有离心,边鄙之民见朝廷势弱,必然轻相煽动。那慕容垂向来以名将自居,今之韩、白,天下共知。顷年以来,陛下待之以厚,彼故敛迹不敢有异,然其心岂甘久居人下?臣恐这一去,蛟龙入海,再欲制之,难矣。”
苻坚站在坐榻前面,负着手,望着亭外那片化了一半的池面,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头投下一道明亮的斜影。
他听完权翼的话,才转过身来,不耐道:
“卿言亦有道理。然朕已许之,匹夫犹不食言,况万乘乎?若天命有废兴,固非智力所能移也。”
权翼的嘴角绷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尖几乎触到案沿,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一般:
“陛下!彼非慕德而来,乃避祸而至也。昔者燕国内乱,垂不得已而降。今国兵不利,彼岂肯再久居人下?放之往昔,陛下自不必虑。然今四方未靖,边鄙轻动,臣恐慕容垂一旦北归,河北、中原之人将群起而应之,届时悔之晚矣!臣请陛下三思!”
苻坚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避开权翼的目光。
他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缓,却多了一层不容更改的笃定:
“卿之忠忱,朕岂不知?然朕已许之矣,垂来时携三万劲卒,朕命其交出,彼不掷一言便解了兵符,只带百骑赴命。朕若因一时之疑而追还其命,岂不寒天下忠良之心?”
“陛下。。。。。。”
见权翼还要再谏,苻坚果断抬手止住他:
“朕知卿是为社稷计。然此事已定,不可复改。卿且去罢,朕自有分寸。”
说罢便转身不再看权翼,
权翼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见苻坚已然背对着他,便不再多言,转身一甩大袖,气呼呼大步出了亭子。
走出几十步,绕过那丛覆雪的腊梅时,不想竟迎面遇见了苻宝。
苻宝站在梅树旁,肩上披着一件藕荷色的厚斗篷,兜帽边缘的白绒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显然已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方才亭中的争执她想必听见了不少,此刻面上却没有什么慌乱的神色,只是朝权翼微微颔首:
“权公。”
权翼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层怒色褪去了大半,换上一种沉甸甸的忧虑:
“公主!陛下重小信而轻社稷,关东之乱,自此始矣!我等皆好自为之罢!”
说完也不等苻宝回话,便拱了拱手,径自绕过她大步往园门方向走去了。
苻宝站在梅树下,目送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转身朝凉亭方向望了一眼,隔着那丛梅树的枝桠,能看见苻坚还坐在亭中,一手撑着额头,望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酪浆出神。
她微微蹙了一下眉,侧过头对身后那个捧着漆盒的侍女低声道:
“去将我那张焦尾琴取来。”
侍女应了一声,将漆盒搁在廊下的石阶上,小跑着往园门方向去了。
苻宝独自站在梅树下等了一会儿。
侍女跑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具古琴,琴身漆色暗沉。
。。。。。
后园那亭子离得不远,绕过那一大丛被雪压弯了腰的腊梅便到了。
她在亭外停了一下,看见父王仍愁眉不展,便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亭外站了片息,等自己那口气缓得平了些,才迈步走进亭中。
苻坚见女儿来了,面上那层沉凝便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