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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石潭摸鱼(第1页)

五月初的天气,不冷不热,正适合出门。山里的树都绿了,嫩嫩的叶子在阳光下透着光,像一片片透明的翡翠,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野花也开了,有白的、黄的、紫的、粉的,一丛一丛的,散在草丛里,像谁打翻了一盒颜料,把山坡染得花花绿绿的。

冷志军一大早就起来了,把新木楼的门窗都推开通风,又去圈栏里喂了大毛二毛和点点。点点见他来了,慢悠悠地站起来踱到圈栏边,用角蹭了蹭他的手。冷志军摸了摸它的脑袋,往槽子里添了半瓢苞米面。点点低下头慢悠悠地嚼了起来。

胡安娜在灶房里忙活,把葱油饼一张一张地烙好,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用油纸包好了,放进竹篮里。又煮了十个鸡蛋,剥了壳,白白嫩嫩的,用干净的布裹了,也放进竹篮里。又装了一壶茶水,用旧棉花裹住壶身保温,又拿了一小罐咸菜、一小罐辣椒酱,把竹篮塞得满满当当的。

林杏儿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头发扎了两根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红彤彤的,一晃一晃的。她挎着一个空篮子,准备去采野菜。巴图背着一口小铁锅,铁锅是旧的,锅底熏得黑乎乎的,可刷得干干净净的,不沾灰。巴特尔扛着一捆干柴,柴火是昨天劈好的,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扛在肩上像扛了一架小梯子。

胡安娜把竹篮挎在胳膊上,又检查了一遍篮子里面的东西。“行了吧?”她问冷志军,既是问他也像在问自己。冷志军点了点头,她回身把灶房门带上,顺手拢了拢耳后的头发。

一家人出了院门,沿着屯子后面的小路往山里走。黄镖和花脸在前面跑,你追我赶的,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闹成一团,把路上的鸡吓得扑棱棱飞起来,咕咕咕地叫着,像是抗议,又像是骂人。追风不急不慢地跟在冷志军脚边,不远不近,像个影子。黑风被留在家里看家,趴在院墙上,眯着眼睛看着一家人走远,尾巴摇了摇,又趴下了。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翻过了一道山梁,穿过了一片白桦林,林子里的光线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是走在一幅光影交错的画里。白桦树的树皮白花花的,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像一些写满了字的信纸被风吹落在地上。巴特尔低头捡了一片,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子淡淡的甜味儿,像草根一样。

“冷叔,还有多远?”巴特尔跑上前,跟在冷志军旁边问。他步子快,走了一个时辰也不觉得累,额头上连汗都没有。

“快了,翻过前面那道坡就到了。”

翻过山坡,顺着一条干涸的碎石沟往下走了百余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山坳。山坳不大,三面都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绿茸茸的,湿漉漉的。水从石壁顶端渗下来,汇成几道细细的水流,沿着石壁往下淌,滴滴答答的,敲在石头上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琴。山坳的底部,一个石潭静静地卧着,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水草。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巴特尔第一个跑过去,蹲在潭边,伸手探了探水温,缩回手甩了甩。“凉快!”他喊了一声,干脆脱了鞋袜把脚伸了进去,冰得直嘶声,可不肯缩回来。林杏儿也走过去,蹲在潭边,看着水底的鹅卵石。水底有鱼,不大,巴掌大的鲫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灰黑色的背脊,一摆一摆的。

冷志军把猎枪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凉得他嘶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才站稳。水刚没过小腿肚,能感受到水流很缓,底下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踩上去有些打滑。

“来吧,都下来。”他招呼道,“巴图,你从左边摸过来,我从右边摸过去,咱们对着来。巴特尔,你蹲在中间那片浅水区,守着别让鱼跑过去。”

巴图脱了鞋袜,挽起裤腿也下了水,扶着石壁站稳了,弯下腰,两只手伸进水里,在石头缝里慢慢摸索。巴特尔在最浅的地方蹲下来,水只没过他脚踝,他盯着水面,像一只守着洞口的小猫。

胡安娜和林杏儿在岸上忙活,胡安娜用石块垒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林杏儿把干柴折断塞进灶膛里,划了根火柴点燃。火苗舔着柴火,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青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就散了。

冷志军在水里摸了一会儿,手指触到一块石头缝里有东西在动,滑溜溜的,他两只手合拢包过去,一把攥住。是一条鲶鱼,大半个手臂长,青灰色的身子,扁扁的脑袋,嘴边两根长须,在他手里使劲扭动。冷志军捏着鱼鳃把它提出水面,鱼尾巴拍打着水面,溅了他一脸水珠子。

“接着!”他喊了一声,把鱼朝岸上抛过去。林杏儿赶紧拿篮子迎上去接,鱼落进篮子里,尾巴还在拍打,把篮子撞得晃动。她忙用手按住,那条鱼又挣了一下才安静下来。胡安娜说别慌,拿片叶子盖住它,别让它蹦出来。林杏儿照做了,鱼果然老实了一些。

巴图那边也摸到了一条,是条鲫鱼,巴掌大小,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鱼走上岸,放进木桶里。木桶里已经装了半桶水,鱼进了水,摆了一下尾巴,就悠悠地游开了。

巴特尔蹲在浅水区,眼巴巴地看着水面。忽然他猛地一扑,双手合拢,扑起一大片水花,整个人差点栽进水里。他坐倒在浅水里,双手捧着一团水,水里有一条小鱼在扑腾,小得可怜,还没他的手指长。

“巴特尔,这么小的鱼你也要?”林杏儿看着他,笑出了声。

“它自己跑到我手里来的,不算我抓的。”巴特尔把小鱼放回水里,小鱼一甩尾巴就钻进了石头缝里,没了踪影。他站起来抖了抖湿透的裤子,裤腿上全是水和泥巴。

胡安娜和林杏儿在岸上已经把火生起来了,用几块大石头搭了个简易灶台,架上了巴图背来的那口铁锅。锅里烧着水,水开了,胡安娜把洗干净的鲫鱼放进去,又放了几片姜和一小撮盐。鱼在锅里翻滚着,汤渐渐变成奶白色,香味儿开始飘散开来。

冷志军又在潭里摸了一会儿,在潭边的石壁缝隙里又抓到了一条鲫鱼。巴图也在一个深水区摸到了一条,这一条比之前的都大,足有两斤多重,肚子圆鼓鼓的。

“差不多了吧?”冷志军上了岸,坐在石头上用干草擦了脚,穿上鞋袜。水珠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滴,在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巴图也从水里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拧了拧裤腿上的水。巴特尔不急着上岸,蹲在水边伸手拨弄水面,看着水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倒映在水里的天空和石壁都揉碎了。

胡安娜用树枝削了几根签子,把清理好的鱼串在上面,架在火上烤。鱼皮被火烤得滋滋作响,冒出一阵阵油星子,落在火堆里嗤嗤地响。她又在鱼身上刷了一层辣椒油,撒了一小撮盐。香味顺着风飘进鼻子里,巴特尔吸了一下鼻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林杏儿把葱油饼掰成小块放在火边烘热。

“能吃了吧?”巴特尔蹲在灶台旁边,眼巴巴地望着铁锅里的鱼汤,喉咙动了一下。

“急什么,汤还没熬透呢。”胡安娜拿勺子搅了一下锅,又盖上了盖子。“先吃烤鱼,饼也好了。”

巴特尔接过林杏儿递过来的一小块烤鱼,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可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吸着气一边嚼,含混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胡安娜又给他掰了一块饼,他接过去蘸着鱼汤吃,吃得满嘴都是油。

冷志军坐在一块石头上,从竹篮里拿了一张葱油饼,又用木签子叉了一块烤鱼,慢慢吃着。巴图坐在他对面,端着一碗鱼汤,用嘴唇碰了一下碗沿,又放下,等了一会儿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杏儿和胡安娜坐在潭边一块平展的石头上,林杏儿吃着烤鱼,眼睛却看着水面。阳光把整个石潭照得透亮,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她喝完最后一口鱼汤,把碗搁在膝盖上,没急着站起来。

“哥,你说这潭里有大鱼不?”巴特尔嚼着鱼头,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

“有,肯定有,深水区那些石头缝里头,藏着大的。”冷志军把最后一块烤鱼吃完,把木签子扔进火堆里,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今天摸上来的都是小个的,等秋天水凉了,鱼都往深水里钻,到时候再来,能摸到更大的。”

胡安娜收拾了碗筷,用沙子把火堆埋了踩实,又把石头搬回原来的位置。林杏儿把木桶和竹篮都提上,准备原路返回。冷志军背上猎枪,把空背篓搭在肩上。巴图背上铁锅,巴特尔把剩下的干柴捆好扛上肩头,又弯腰捡起自己刚才垫坐的那块石头,扔回潭边。

一家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太阳偏西了,光线从树的缝隙里照下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巴特尔走在最前面,走着走着又唱起了歌。回到屯子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炊烟,空气中飘着饭菜的味道。点点从圈栏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嚼草。

胡安娜把那条鲶鱼用清水洗净,切成段,放上葱姜蒜,用大碗装好扣在盆里,留着明天炖。

晚饭吃完,一家人各自散去。林杏儿回新木楼洗了脸,坐在床边,拿木梳子梳着头发。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亮晶晶的,密密匝匝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得煤油灯的灯苗微微晃动。她把煤油灯挪到墙角的桌上,吹熄了,躺下来,盖上薄被。院子里静悄悄的,黄镖和花脸趴在门口,追风趴在院墙根下,偶尔摇一下尾巴,扫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断断续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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