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是母爱深沉,是为儿计深远。
她以为,只要儿子夺得储位、登临大统,便可弥补她一生遗憾,便可母子至尊、荣光无限。
可时至今日,她才骤然惊醒。
她太懂自己的儿子了。
白海川自幼温润心性、儒雅通透、性格沉稳内敛,无天生霸道狠戾的野心。
他一生所求,从来不是至尊皇权、万里江山。
他天性温和、恪守本分、知恩守礼、安稳知足,若无她数十年日夜灌输执念、步步逼迫,他本可以做一个闲散安然、自在顺遂的皇子,不争不抢,安稳一生,妻儿绕膝,富贵安然,无忧无虑。
是她。
是她亲手将自己一生的遗憾、一生的野心、一生的不甘,强行捆绑在儿子身上。
是她硬生生将一个天性温良、本可安然一生的孩子,推入残酷冰冷、步步喋血的储位纷争。
是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逼他与人争、与人斗、与天命抗衡,逼他活在无休止的对比、追赶、紧绷之中。
他本可平淡安然,顺遂一生。
是她的执念,毁了他半生安稳,困了他半生心性,累了他半生拼搏。
当年后位之争落败,是她自己的宿命,是她自己的得失,本该由她一人承担。
可她自私地将所有过错、所有不甘、所有遗憾,尽数转嫁到亲生儿子身上。
他勤勉半生、隐忍半生、拼搏半生、求而不得半生,半生痛苦煎熬,归根结底,皆源于她的执念与自私。
是她,从未问过他想要什么,只一味逼着他成为自己想要的模样。
是她,从未顾及他的疲惫煎熬,只一味逼着他完成自己未竟的野心。
数十年母爱裹挟的逼迫,数十年执念捆绑的枷锁,于她而言是望子成龙,于白海川而言,却是半生牢笼、半生折磨。
想通这层层真相,想透这半生纠葛,南宫贵妃心口骤然剧痛翻涌,无尽的悔恨、酸涩、悲凉、自责,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原来,她倾尽半生心血的成全,从头到尾,都是对儿子最深的伤害。
原来她赌上半生深宫浮沉、不惜逼子逆命、铤而走险的一切执念,从一开始,便是一场自私又荒唐的错。
悲凉汹涌,悔恨蚀骨,终究再也压抑不住。
一滴滚烫热泪,骤然砸落衣襟。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这位执掌后宫数十年、心性坚韧、隐忍狠绝、从不轻易落泪的南宫贵妃,此刻孤身独坐空旷大殿,肩头微微颤抖,无声垂泪。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只有极致悲凉、极致悔恨、极致无力的低声啜泣。
半生执念,一朝梦碎。
半生母爱,皆是枷锁。
半生筹谋,尽是荒唐。
可前路已然走到绝境,逼宫之策已定,退路早已断绝。
哪怕幡然醒悟、满心悔恨,哪怕知晓自己亏欠儿子半生,她也再也回不了头了。
三日之期已近,祸局已成,棋局落子无悔。
她早已将母子二人、荆王府满门,尽数押上万丈深渊,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