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落幕,天光破晓。
一夜沉寂的皇城再度苏醒,宫道青石凝着微凉晨露,层层殿宇在薄曦中次第铺开,肃穆恢弘,却掩不住底下暗流汹涌的躁动。
长恒宫内,沉香焚尽,余味微凉。
南宫贵妃一夜未眠。
昨夜从长生殿归来,帝王那句半真半假的年少偏爱,像一根细密的毒刺,死死扎在她心底。
少年情深是真,半生辜负亦是真;曾经倾心是实,如今权衡为上更是实。
她彻底看透了白衍的心。
这位执掌大周半生的帝王,从来没有所谓的私情偏爱,唯有江山制衡、朝局利弊。昨日朝堂百官联名举荐,声势滔天,已然给足了他立白海川的理由,可他依旧选择沉默搁置、避而不谈。
拖延,便是拒绝。
观望,便是偏心。
他心里那杆秤,早已悄然偏向了身负元后嫡血、带着满心亏欠的白弘。
数十年深宫沉浮、步步隐忍,她绝不能容忍自己倾尽半生心血的谋划,最终落得一场空,更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错失本该属于他的至尊储位。
天色刚亮,南宫贵妃便遣心腹内侍,火速传召荆王白海川入宫。
殿内窗棂大开,晨风穿堂而过,掀起垂落的素色帷幔,拂动贵妃一身华贵宫装。
她静立窗前,眉眼间早已褪去昨夜的怅惘温柔,只剩下彻骨的冷厉与近乎偏执的决绝,周身气场沉凝冰冷,压得整座宫殿静谧压抑。
不多时,沉稳脚步声自殿外渐近。
白海川一袭藏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温润,依旧是那副儒雅端方、沉稳自持的世家皇子模样。
这些日他沉心静气,静待朝堂造势的结果,自认布局周全、大势在握,心中并无太多慌乱。
踏入大殿,见母亲神色沉冷肃穆,他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妃。”
南宫贵妃缓缓转身,目光直直锁在他身上,没有半句温言慰藉,开口便是凌厉质问,字字紧迫,不带半分情面:“海川,事到如今,你还要装糊涂隐忍到何时?!”
白海川眉心微蹙,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与不解,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无辜:“母妃何出此言?儿臣并未隐忍懈怠。此前儿臣谨遵母妃吩咐,早已联络朝野依附官员,尽数递上举荐奏章,满朝文武半数请命,为儿臣造势,请父皇立儿臣为储。”
他微微抬眸,面露困惑:“儿臣已然按计行事,可父皇收下所有奏章后,始终置之不理、不批不答、不议不决,朝堂毫无动静。儿臣亦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父皇究竟是何心意。”
在白海川看来,自己已然做到极致,朝野声势铺陈到位,百官请命大义凛然,天时地利皆在己方,帝王迟迟不表态,是圣心难测,而非自己布局疏漏。
可这番看似稳妥周全的回答,落在南宫贵妃耳中,只让她怒极反笑,眼底怒火骤然翻涌。
她往前踏出两步,声音陡然沉厉拔高,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震怒:“愚蠢!真是愚不可及!”
骤然的怒斥让白海川浑身一震,下意识垂首,神色惶然:“母妃……”
“你以为你是在为自己造势?你以为百官联名上奏是顺水推舟、稳固大势?”南宫贵妃眸光如霜,句句诛心,狠狠点破他最大的疏漏。
“你是在结党逼宫!是在明目张胆裹挟君上、胁迫帝王!”
“你自小长在皇家,熟读帝王心术,难道忘了你父皇此生最忌、最厌的是什么?!他执掌权柄半生,最恨臣子拉帮结派、最恨皇子私结党羽、最恨朝野群臣裹挟圣断!”
南宫贵妃气息微急,积压多日的焦灼与失望尽数爆发:“昨日你借百官之势逼宫,看似声势浩大、万众归心,实则早已触了你父皇的逆鳞!你以为是在铺路,实则是在亲手断送自己的储君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