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弘脚步微顿,缓缓回身。
来人一身崭新绯色官袍,身姿端雅,眉目俊朗,气质温润谦和,正是今科科举状元——魏庄。
同是新科入仕,魏庄名头远胜众人。他年岁弱冠,才学惊绝,殿试一文落笔惊天,深得帝王赏识,一朝夺魁,直接入选中书省,入职中枢,前程坦荡,是满朝新晋官员中最耀眼的存在。
刘弘与他虽未曾深交,却同列金榜,朝夕同入朝堂,自然熟识。
魏庄快步上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无半分状元郎的傲气矜贵,待人谦和有礼:“刘侍郎昨日新晋履职,年少登科,身居要职,实在令人钦佩。你我同科及第,缘分匪浅,往日朝务繁忙,未曾好好结识一番,今日得闲,正好与君叙叙同科情谊。”
他言语真诚,态度亲和,眼底无半分算计锋芒,全然是同辈交好的热忱模样。
刘弘连日心神紧绷,步步谨慎,早已疲惫不堪。
此刻面对同为新科臣子、品行端正、声名清正的状元郎,心中紧绷的防备下意识松弛几分。
在他看来,魏庄出身清白,凭真才实学登顶金榜,深得圣恩,纯粹是朝堂新锐,与自己晦暗隐秘的身世、背负的血海深仇毫无牵扯,根本无需设防。
他微微颔首,敛去眼底沉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谦和有礼:“状元郎谬赞,刘某不过侥幸登科罢了。魏兄才学冠绝天下,一举夺魁,入职中枢,才是我辈楷模。”
二人皆是少年新贵,年岁相仿,同登金榜,一时之间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晨光洒落宫道,两人并肩缓步而行,顺着长长的白玉石阶徐徐走下。
从科举殿试的考题见解,说到阅卷考官的品评,再谈及初入朝堂的感悟、为官履职的心得,越聊越是投机。
魏庄谈吐雅致,见识广博,言辞温和,句句妥帖,让人如沐春风。
刘弘素来沉稳内敛,此刻心境稍缓,也渐渐放开言语,从容应答。两人笑语闲谈,驱散了朝堂之上的肃穆拘谨,气氛愈发融洽热络。
一路走出宫门,二人依旧意犹未尽,约定日后常相往来、切磋共勉,方才拱手道别,各自离去。
此番初识交好,看似是新科同僚的寻常情谊,无人知晓,这是长生殿夜谈之后,帝王白衍暗中布下的第一步棋。
昨日深夜,刘弘离去之后,长生殿烛火彻夜未熄。
白衍独坐御案前,枯瘦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微凉的玉镇纸,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心疼与迟疑。
他已然猜测,刘弘便是自己失散十二年的幼子白弘。
眉眼轮廓、身形骨相、生辰年岁,无一不符,那血脉相连的牵绊、冥冥之中的熟悉亲切感,更绝非虚假。
可他也清清楚楚知晓,这十二年里,孩子被有心人刻意教养,根植了满腔对自己、对皇室的误解与仇恨。
十二年的执念根深蒂固,一纸家书便能让他心绪崩塌、进退两难,若是骤然强行揭穿身世,只会彻底逼反孩子,让他深陷仇恨执念,再无回转余地。
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唯有徐徐图之,暗中试探,慢慢瓦解他心中的偏见与仇怨,一点点消融十二年的隔阂。
思虑再三,白衍便选中了魏庄。
魏庄品性端正,沉稳机敏,心思缜密,且与刘弘同科,身份对等,最易亲近交心,不会引人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