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仆从营冲出去时,城头第一声炮还没有响。
他们抬着两架临时钉成的木盾,想借晨雾一口气撞到西门。领队说守军昨夜换防,门塔只剩火枪手;这个判断来自一个逃出城的脚夫,没有第二个人见过。
李定国的止步旗刚举起,前队已经越过土坎。
雾里亮起一团橘火。
门塔小炮的弹丸砸穿左侧木盾,木屑和铁片一同掀进人群。第一排倒下五六人,后面的人本能地向右躲,恰好挤进城墙火枪射界。枪声从两层射孔接连响起,抬梯者丢下梯子,退路被倒下的木盾堵住。
仆从营统领哈桑拔刀逼人向前:“退者斩!”
第二轮炮火落在他身前。泥土糊了满脸,他终于看见门塔旁有一队人正从内坡搬药包,守军昨夜换的不是兵,是弹药。
李定国命弓弩和烟罐压住两侧,派披甲小队拖回伤者。现代炮组就在后方待命,炮长却没有收到开火许可。观测手只能确认门塔火光,不能判断炮位在塔上还是塔后,更不知道民屋是否贴着内墙。
“把城门一线全压住!”哈桑退回土坎后吼道,“我的人还在下面!”
炮长看向李定国。
李定国摇头:“先标弹药队的出入点。未核炮位不打。”
哈桑一拳砸在泥上:“你们的炮留着,我们的人去死?”
李定国没有反驳。第一轮强攻是仆从营求速,也是他没有及时压住协同冲动。伤亡簿很快送来:当场死十一,重伤十七,另有九人失散在城下凹地。能带回的木盾只剩半架。
物资上限从纸面变成了一排沾血担架。
下午,工兵开始重画接近线。
他们不再直冲城门,准备从土坎后斜挖交通壕,每夜推进一段,缩短仆从兵暴露在门塔火力下的距离。当地老农说这片地表硬,下面却有旧水沟,往东两丈容易坍塌。
工兵先挖三处试坑。第一处半人深便见碎石,第二处土质尚稳,第三处果然渗水。原图那条最短直线恰好穿过湿地,只能向西绕。
哈桑看见路线延长,冷声道:“照你们这样挖,城里早把墙加厚了。”
“再冲一次,你还剩多少人?”李定国问。
“至少他们知道我肯流血。”
“活着挖到墙下,他们才知道你会打仗。”
仆从兵不信这句话。夜间第一段开挖时,有人故意把铁锹扔在地上,说大夏兵躲在后面看波斯人掘坟。李定国没有用军法压住抱怨,让直属工兵先下坑,和他们轮换抬土。
城头很快发现动静,火枪凭声音盲射。弹丸打中一名大夏工兵肩甲,也打死一名仆从兵。两边第一次在同一条泥沟里抬伤者,怨气没有消,却少了“只让谁送死”的借口。
天亮前,第一段壕只推进了预定的七成。
翌日清点,西壁坍了一处,压断两把锹;夜里共死三人,伤六人。工兵将壕壁坡度放缓,用编枝加固湿段,代价是每推进一步都多挖一层土。城内守军也没闲着,他们在门外抛出尖桩,夜里用火箭照亮壕口。
守军第二日还组织了一次短促出击。
十余名披轻甲的火枪手从侧门摸出,前面赶着两头裹湿毡的牛。湿毡挡箭,牛身又能踩塌尚未加固的壕沿。仆从营岗哨先以为是城中逃出的牲口,等看见牛角上绑着火把,敌兵已接近第一段壕。
哈桑的亲兵想冲出沟外抢牛,李定国命他们留在转角,以绳套先绊前腿。第一头牛跌进浅坑,火把滚落;第二头受惊掉头,撞乱后面的火枪手。守军仍借乱射伤三人,再沿侧门退回,没有恋战。
仆从兵抓到一名腿被压伤的枪手。那人说城内还有四门重炮,愿画出位置换命。观测手问他平日在哪一段守城,他只在马厩运草,从未上过塔楼。“四门”是听队长吹嘘。口供记下,炮位仍未上目标表。
那名枪手也指出,守军知道壕沟每夜推进,正从城内挖反向浅沟,准备在靠墙处引水。这个消息随后从城头运土量得到一点印证。工兵不得不把最前端再抬高半尺,进度又慢一段。
敌人没有等着挨打。他们用牲口、假炮数与地下水一同争夺时间,每一次应对都让交通壕多耗人、多耗木枝。
第二夜,仆从营用湿毡遮光,推进到一片废弃菜地。地里埋着灌溉陶管,一锹下去,积水涌进沟底。十余人被迫停工排水,城头趁机连续射击。
哈桑要求改从正面再试。他认为守军火力已经被壕沟吸引,门道可能空虚。李定国让一名斥候携盾靠近旧木梯,刚露头便被塔侧射孔击中盾缘。
门道没有空。
现代观测组终于从两个位置确认,门塔上层每次炮响后,弹药队都从同一处石阶露面;塔顶还会有一面小旗指示火枪停射。另一个疑似炮位只有烟,没有见到后坐或搬弹,可能只是火盆。
申请表只填一个目标。
炮长标出停止线:两发,第一发校正,第二发压制;若塔楼起火向邻近屋舍蔓延,立即停;壕中人员在红旗落下前不得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