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营营长赵大彪冲进了指挥部。他身上的军装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左袖从肩膀处齐根断开,露出里面用绷带胡乱缠着的胳膊,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层暗红色的树皮!!!他的脸上全是黑灰,嘴唇干裂得比廖国栋还厉害,上下嘴唇之间拉开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皮肤撕裂声!!!他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门框才没摔倒,然后他站稳了身体,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喊道:“团长!不好了!我们的弹药全部用光了!枪膛里连一颗子弹都没有了!粮食也没有了!兄弟们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现在情绪非常严重,有人已经开始商量要不要跟小鬼子拼了算了!!!”廖国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这个跟了自己六年的老兵,从北伐时期就是他手底下的排长,一身伤疤比自己还多,在淞沪战场上被弹片削掉了一只耳朵都没皱过眉头,此刻他的眼眶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沉的东西-----一个老兵在弹尽粮绝之后,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手底下的兄弟们白死了!!!“我知道了。”廖国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两块砂纸之间挤出来的,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三条腿的桌子剧烈地晃了一下,垫桌脚的碎砖哗啦一声塌了半截,桌上那支铅笔终于滚到了桌子边缘,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铅笔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他之前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去城里的总务科申请武器弹药补给。不是一次两次,是自从退进城里之后就一直在申请。第一拨人去了,回来说没有调拨单不能领。第二拨人带了团部的公章去了,回来说章不对,要师部的章!!!第三拨人拿着师部用电报发来的授权函去了,回来说授权函格式不对,要军部的红头文件。等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弄到了军部的红头文件时,负责盖章的那个参谋已经坐着最后一班小火轮跑过长江去了!!!管仓库的军需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胖子,坐在堆满弹药箱的仓库门口,翘着二郎腿,喝着茶,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廖国栋派去的传令兵:“你们不是隶属兵团,按规定不能在这里领取武器装备补给。这是规矩,我也没办法。要不你们再去找找你们原来的后勤部门?”传令兵当时差点当场拔枪毙了他。不是廖国栋拦着,那个秃顶军需官已经变成一具躺在仓库门口的尸体了。但此刻坐在三条腿的桌子后面,廖国栋忽然觉得当初拦着传令兵是自己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就应该毙了他!!!毙了那个王八蛋,把仓库门炸开,把弹药搬出来发给弟兄们,至少还能再撑三天。三天,谁知道三天里会发生什么?万一援军到了呢?万一局势有变呢?总比现在坐在这里等死强!!!但他没有机会再想下去了。外面的阵地上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喇叭声。那声音从好几条街外传过来,经过废墟的弹跳和放大之后变得失真而扭曲,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指挥部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喊话的是一个音色尖锐的翻译官,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把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咬得又硬又短!!!“大倭寇小鬼子帝国陆军命令你们!放下武器!就地投降!我们将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放下武器!就地投降!蝗军优待俘虏!管饭管水!伤兵给治!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你们的妻儿老小还在等你们回家!!!”喇叭声在废墟之间来回弹跳,一遍又一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秃鹫在头顶盘旋。指挥部里的空气在喇叭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赵大彪扶着门框的手放了下来,低头看着地面!!!角落里一个正蹲在地上擦拭刺刀的年轻参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刺刀上的寒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廖国栋站在桌子后面,垂着头,那只还保持着握拳姿势的手缓缓松开了,手指一根根地伸直,然后无力地搭在了桌沿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事已至此,只能投降了。”这句话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指挥部瞬间炸了!!!“团长!不可啊!”赵大彪第一个冲了上来,一把抓住廖国栋的袖子,那个动作完全不是下级对上级的规矩----他的手直接攥住了团长袖口的布料,像是要把廖国栋从某种致命危险中拽回来,“那些小鬼子丧心病狂!我们要是投降了,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弟兄们拼到现在,死了那么多人,不就是为了争这口气吗?现在投降,对得起死在雨花台的朱赤旅长吗?对得起光华门外的易安华旅长吗?”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破了音,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混不吝和发自心底的焦急!!!,!“是啊团长!”另一个军官也站了出来,是二营营长老孙,一个平时话不多的湖南人,此刻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上青筋暴起,双手在身前用力地比划着,“这些小鬼子在城里面干的事,您又不是没看见!那些被钉在树上的孩子,那些被剖开肚子的孕妇,他们干出这种事的人,还他妈有半点人性吗?我们去投降,无异于自缚双手上断头台!”他说话一向四平八稳,此刻居然当着一屋子军官的面爆了粗口,激动得连头顶上那块用别针别住的军帽都在抖。角落里那个正在擦刺刀的年轻参谋猛地站了起来,他大概只有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学生气,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文弱的痕迹,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迸发出来的血性。他攥着刺刀的手在发抖,但那是愤怒的抖,不是恐惧的抖。他看着廖国栋,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一句话:“团长,我宁愿拿这玩意儿跟小鬼子拼了,也不跪着让他们捅死我!”他的声音在狭窄的指挥部里回荡开去,另外几个参谋也都站了起来,有的是军校刚毕业的见习官,有的是从连队里抽上来帮忙的老文书,这一刻全都看着廖国栋。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不想投降。整个指挥部瞬间安静了下来。廖国栋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把自己这辈子最熟悉的这几张面孔挨个看了一遍。然后他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唾沫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混着嘴里裂口渗出来的血丝,在灰白色的砖地上留下了一小团暗红色的湿痕。“我能怎么办?”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把嗓子撕开之后露出来的嘶哑和无力,“现在武器弹药全部打光了!总不能拿牙去跟小鬼子拼吧?我们已经几天没吃饭了!你们自己说说,谁肚子里还有东西?谁还有力气端着刺刀冲出去?”没有人回答。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一个人脸上刮过去,继续说道,“投降吧。投了降,他们绝不可能把我们这四百多人全都杀了。四百多个人,不是四个,不是四十个。他们要敢乱来,这么多俘虏,谁瞒得住?到时候肯定会有人把事情捅出去,国际舆论会谴责他们,他们的政府也会迫于压力……”“团长!”赵大彪打断了他的话,这个老兵的眼眶里终于盛不住了,两行热泪从他满是黑灰的脸上滚落下来,冲出了两道白色的痕迹,“您怎么能信他们的鬼话?他们连吃奶的娃娃都不放过,还会在乎什么国际舆论?什么迫于压力?国际舆论要是能救人,南京城外面就不会有上百个万人坑!”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彻底碎了。“别说了。”廖国栋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又慢又沉,像是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需要从骨头缝里往外挤。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身后那面被弹片刮得满是划痕的墙壁,墙上还贴着一张被硝烟熏黄的民国二十五年日历,日历上的日期停留在十二月,上面的每一天都被他用铅笔打了叉——那是每一个还在阵地上坚守的日子。他盯着那张日历看了很久,眼睛里的血丝一根根地跳动着,然后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他从墙上把那挺已经打空了子弹的冲锋枪取下来,放在了桌上,枪托磕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传令。放下武器。”随着他的命令下达,整个阵地上仅剩的三百多名士兵陆陆续续地停止了射击。有人把空枪放在地上时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下一个睡着了的孩子。:()双穿之民国淘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