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铮抬起头看了许文强一眼。他认识许文强很久了,知道这个人在沪上黑白两道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手段凌厉心思缜密,从来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但他此刻没有在意许文强话语中隐含的那一丝监督的意味。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连许文强这样的人,此刻都甘愿放下手头所有的事务,亲自守在一家报社的排字车间里,等着这份报纸付印!!!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份报纸的重要性,比他程铮想象得还要大得多。它不仅仅是一份新闻,它是一份宣战书,是一把刺向魔鬼心脏的利刃,是这座城市里所有被激怒的人共同攥紧的一只拳头!!!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去,面对着排版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始工作了!!!
程铮亲自拍头版。他做这一行做了几十年,从捡铅字的学徒一路做到主编,排过的头版少说也有上千期。他排过五卅惨案的号外,排过九一八事变号外,排过淞沪会战号外!!!
每一次,他都以为那是这辈子拍过的最沉重的头版,但今天他发现自己错了。他的手不再发抖了,不是愤怒消退了,而是他把所有的愤怒都灌进了指尖,灌进了每一个被他从字架上拣出来的铅字里。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但手指触碰到铅字时的力道,却重得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嵌进纸浆里!!!
标题是他亲自拟的,只用了六个字。六个字,每个字都用了初号加粗黑体,反着立在版框里,像六块沉甸甸的铁锭!!!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排过这么大的标题了,初号黑体铅字是报社最老的古董,上一次用还是军阀混战时报道省城被围的消息。字模已经有些磨损,边缘不再锋利,但印出来的字体会带着一种粗粝的、不可阻挡的力量感!!!
他要的就是这种力量感----文字不应该只是文字,文字应该是刀,是枪,是每一个读到它的人握在手里就能感受到重量的武器!!!
“倭寇大屠杀。”
五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形容词,没有感叹号。不需要。任何修饰都是对暴行的弱化,任何形容词都是对事实的贬低。只需要把这五个字印在报纸的最上方,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排字工人们在他的指挥下以最快的速度拼着板。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老师傅了,干了大半辈子的排字工作,闭着眼睛都能把铅字从字架上摸出来!!!
但今天他们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气的。因为那些照片就摊开在排版台旁边,他们每一次抬头都能看到----那个被钉在树上的孩子,那棵挂满人头的枯树,那排被绑在柱子上被鬼子练刺刀的同胞!!!
他们拼命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铅字上,但那些画面就像烙铁一样烙在了他们的视网膜上,怎么都挥之不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排字工拣着拣着铅字,突然发现自己的老花镜片上起了一层雾。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发现那不是雾。他用袖子使劲抹了一把脸,继续低头拣字,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但他拣字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程铮排完了头版,开始排第二版。第二版他决定全部用照片。三十七张照片,每一张都要印上去。哪怕版面不够,哪怕有些照片要缩小到巴掌大小,也要全部印上去!!!
他要把每一桩罪行都钉在报纸上,让每一个看到这份报纸的人都知道,在金陵城下,小鬼子到底干了什么!!!
他选了一张最触目惊心的照片放在第二版的中央----那棵歪脖子槐树。他给这张照片配了一行小字说明,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是他咬着牙一笔一画亲手写下来再交给排字工转换成铅字的!!!
“湖熟镇外槐树,日军将多名婴儿以刺刀钉死于树干。其中一名幼童身着蓝布棉袄,年约三岁,双手被铁钉贯穿,身体被铁丝捆绑。拍摄时,幼童遗体已在寒风中悬挂逾三日。”
不到两个小时,报纸就上了印刷机!!!
那台老式的轮转印刷机是报社最值钱的家当,是程铮十几年前托人从德国汉堡漂洋过海运来的,用了这么多年,轴承已经有些松动,印起来轰隆隆地响,像一头老迈但依然有力的巨兽在咆哮!!!
但今天它的轰鸣声在许文强听来,却像是战鼓。一叠一叠的新闻纸被送进滚筒之间,出来的时候,上面已经印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触目惊心的黑白照片!!!
油墨还没有完全干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鲜的、略带湿气的油墨味。许文强拿起第一份下机的报纸仔细检查了一遍-----标题清晰,照片虽然因为印刷条件限制略有些模糊,但画面中的惨状依然一目了然,文字也没有任何错误和遗漏。他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对程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手下打了个手势!!!
“开始售卖。”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并不比平时交代一件杂务更重。但他背在身后的双手,十根手指已经握得骨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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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沪上,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黄浦江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把对岸的仓库和吊塔笼在一片朦胧的灰白色之中。码头上的苦力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扛着麻袋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沿街的早点摊刚刚支起炉灶,油条下锅的滋滋声和豆浆沸腾的咕嘟声混在一起,升腾起一团团白色的水蒸气,裹挟着葱花和热油的香气在冷空气中弥漫。这座城市刚刚从沉睡中醒来,正在揉着惺忪的睡眼,准备开始又一个寻常的清晨!!!
但这个清晨注定不再寻常!!!
第一个报童冲出了报社的大门。他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旧棉袄,棉袄太大,袖子挽了好几道才露出手腕!!!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刚印出来的报纸,油墨的清香还浓得刺鼻。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但跑起来飞快,在清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留下一连串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他跑得那么急,急到差点被路边的石阶绊倒,但他只是踉跄了一下就稳住了身体,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肺里灌满了清晨冷冽的空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今天第一声吆喝。那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晨雾和炊烟,在狭窄的弄堂和宽阔的马路之间回荡开来,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号外!号外!小鬼子搞大屠杀!屠杀我华夏无辜百姓!老弱妇孺都不放过!号外!号外!”
他的声音还没落下,第二个报童已经从另一条巷子里冲了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几十个报童像一群被撒出去的麻雀,迅速分散到了沪上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他们的身影钻进了石库门弄堂的深处,穿过了外滩宽阔的滨江大道,跳上了十六铺码头熙熙攘攘的早市,跑进了法租界梧桐树掩映的静谧街道。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把这座城市从睡梦中硬生生地拽醒了。有些报童一边跑一边哭,泪水在他们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色的痕迹,但他们的吆喝声没有停,一声比一声更高,一声比一声更嘶哑。
“号外号外!小鬼子大屠杀!金陵城下的血案!看照片!看证据!”
“下关山谷里杀了好几万人!用机关枪扫!用炸药包炸!连吃奶的娃娃都不放过!”
“雨花台的弟兄们拼光了弹药拿刺刀跟鬼子干!全旅打光了一个没剩!号外号外!”
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了脚步。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最先叫住了报童,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铜板塞进报童脏兮兮的手心里,接过一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她站在路边,把菜篮子放在脚边,展开报纸看了起来。只看了不到十秒钟,她的脸色就变了。先是发白,然后发青,最后变成了铁灰色。她的手开始发抖,报纸在她手里哗啦啦地响,眼泪从她眼眶里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报纸上,把油墨洇湿了一小片。她哭不出声来,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只能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她想起了自己在金陵乡下还有一个年迈的姑妈,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有。
一个黄包车夫把车停在路边,从车座底下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份报纸。他不识字,但他看得懂照片。他蹲在车辕上,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报纸上那些黑白的画面——一个被钉在树上的孩子,一棵挂满人头的枯树,一片铺满尸体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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