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蹲着十多个国军士兵。他们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泥土、硝烟、血迹把它们染成了一种脏兮兮的灰褐色。所有人的嘴唇都干裂起皮,脸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黑灰,只有眼白和偶尔舔嘴唇时露出的舌头是干净的!!!他们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这不是一天两天没吃饭能饿出来的样子,这是连续作战、断粮缺水、体力透支到极限之后才会有的枯槁面容。但如果你仔细看那些眼睛,你会发现里面有一样东西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那是一种把生死置之度外之后才会有的平静的疯狂!!!为首的军官蹲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背靠着半截断墙,手里握着一把机匣盖已经磨掉烤蓝的毛瑟手枪。他叫周汉生,是八十八师二六四旅的一个连长,黄埔十期毕业,今年才二十六岁,但看上去像三十六岁-----战火和硝烟把他的脸熏得粗糙黝黑,左眉骨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新伤,血沿着眉梢淌下来,他抬手擦了擦,结果把半边脸抹得全是血印子。他的军帽不知道丢在了哪,头发被汗水和灰尘黏成一绺一绺的,领口的扣子崩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缠着的脏兮兮的绷带!!!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唾液黏稠得几乎咽不下去。他的水壶在昨天傍晚的巷战中被一块弹片击穿了,里面的水早就漏光了。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用一种极其沙哑但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开口了!!!“兄弟们,为国捐躯的时候到了。你们怕不怕?”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些或蹲或趴的士兵们听到了连长的话,纷纷转过头来看着他。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一个接一个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的表态,就只是摇了摇头,简单、干脆、不容置疑!!!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战士甚至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不是不害怕,他是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从他们穿上这身军装、拿起这把枪的那天起,从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倒在鬼子的刺刀和炮弹下的那一刻起,“怕”这个字就从他们的字典里被永久地删除了!!!他们怕什么呢?怕死吗?他们的兄弟已经死了那么多,一排的刘大个子被重炮炸得尸骨无存,二排的老孙头被毒气熏得七窍流血,三排的小山东被刺刀捅穿了肚子还硬是拉响了手榴弹跟鬼子同归于尽!!!他们每天都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死亡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一件遥远而抽象的事情了。它就在身边,就在下一发炮弹落下来的地方,就在下一个街角拐过去之后的刺刀尖上。怕?怕有用吗?怕能让小鬼子的炮弹绕着你走吗?怕能让你死了的兄弟活过来吗?都不能。所以他们不怕了!!!周汉生看着这些兵,看着他们被硝烟熏得焦黑的脸和异常明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在黄埔军校学的是战术、是兵法、是火力配置和协同作战,但没有任何一门课教过他,战争会变成这个样子!!!没有后勤,没有援军,没有制空权,连子弹都要从死人身上扒。他的连满编一百二十人,现在蹲在这间破屋子里的,加上他自己,只剩十五个。一百二十人打成了十五个,而这十五个人还在守着一座已经被敌人包围的城市!!!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把这些面孔刻进脑子里----他不知道今天过后还能不能再看到这些脸,但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它们!!!“好样的,弟兄们。”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哽在喉咙里的东西强行咽下去,然后他的语气突然变得狠厉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喷薄而出的决绝,“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不过在死之前,一定要把这帮该死的小鬼子也带走!就算带不走,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老子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大夏国人的血性!”他的目光转向身旁一个蹲在断墙后面的老兵,那个老兵的军装上打了好几个补丁,下巴上长满了乱糟糟的胡茬,看上去至少有三十多岁了,在当兵的里面算是年纪大的。他叫王老五,是全连资历最老的老兵,参加过淞沪会战,在四行仓库打过阻击,一手榴弹投得又远又准,能在五十米开外把木柄手榴弹扔进鬼子的机枪掩体里。“王老五,你们几个从左面迂回。”周汉生抬手朝左边废墟深处那条被瓦砾半掩着的小巷一指,压低了声音快速布置着,“崔大头,你们几个从右面迂回。记住,先收集武器弹药!小鬼子的炮火刚停,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的步兵肯定会压上来的。我们要把他们放进来打!放进这条巷子里再打!要不然又得挨小鬼子的炮轰,听明白了没有?”所有人都用力点了点头。他们太清楚“放进来打”这四个字的含义了——这是用血肉之躯换来的血的教训。就在昨天,他们的营长就是因为没沉住气,在鬼子步兵还没进入巷子的时候就下令开火,结果机枪火力点暴露了位置,五分钟不到日军的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砸过来,整个机枪阵地被炸上了天,营长和十二个机枪手全部阵亡,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从那以后他们就学乖了,把鬼子放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睫毛的距离,近到鬼子的炮兵不敢开炮,然后用刺刀、手榴弹和枪托把鬼子拖进最原始的战斗里。这样一来小鬼子的炮火优势就被抵消了,而他们的血勇就成了唯一的胜算。,!各小组分头行动,踩着碎砖和玻璃碴子,猫着腰消失在了废墟的阴影之中。这座被炮火反复蹂躏的废墟地形极其复杂,倒塌的房梁和断裂的楼板交错重叠,形成了一片密如蛛网的立体迷宫。有些地方必须趴下匍匐才能通过,有些地方被炸出了一个大坑,积着浑浊的泥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烧焦的布片。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硝烟、腐肉和潮湿灰浆的难闻气味,每一次呼吸都要小心谨慎,生怕吸入太多的灰尘和烟尘引起咳嗽而暴露位置。周汉生蹲回断墙后面,透过砖缝观察着外面的街道。他的手始终握在手枪握把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保持着随时可以抬手射击的姿势。他知道废墟里可能还有鬼子留下来的狙击手——这些家伙是最危险的,他们穿着伪装服藏在瓦砾堆里,可以在一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地趴好几个小时,专门等着国军士兵暴露身形,然后从背后或侧面开枪。这几天里,他们已经有好几个弟兄死在这种偷袭之下了,死的都是最精干的兵,走在前面探路的尖兵,一枪打在脖子上,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倒下了。就在这时,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从他左侧不远处传来。“连长,快看!”周汉生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说话的是全连年纪最小的兵,大名谁都不记得了,所有人都叫他小豆丁。他今年才十七岁,个子矮矮的,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军装穿在身上肥大了好几号,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腕,裤腿也挽着,看起来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但他那双眼睛特别尖,是连里有名的“夜猫子”,在昏暗的环境里视力出奇地好,别的人还没看清的东西他已经能数出个数来。此刻他正趴在一堆碎砖后面,一只手指着前方,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周汉生顺着小豆丁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顿时亮了。在废墟前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原本是一条被炸得坑坑洼洼的石板路,路边堆着被炮弹掀翻的砖石瓦砾。就在那片瓦砾堆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小鬼子的尸体。这些尸体应该是今天早晨那波炮击之前被国军的机枪火力网扫倒的,还没来得及被收尸队拖走,就被接下来的炮火覆盖了。尸体的姿态各异,有的趴在地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摞在一起。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黄绿色的军装被硝烟熏得焦黑,钢盔滚落在一旁。但他们腰间挂着的子弹盒还在,身旁散落的三八式步枪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手榴弹的圆形弹体在尘土中露出了半个轮廓。子弹、手榴弹、步枪。这三样东西对于此刻的周汉生和他的兵来说,比黄金还珍贵。他的连从外围阵地一路撤进城里,后勤线早就断了。唐生智那个王八蛋跑路之前,城内的军火库里明明堆满了弹药,但管仓库的那帮家伙说没有上峰的命令一颗子弹都不给发。:()双穿之民国淘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