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停靠在太始殿外境边缘的接引台上。台面由整块淡金色源晶打磨而成,长宽各百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接引符文,每一道符文里都流淌着极其缓慢而纯净的太始源光。接引台正前方,九根石化的世界树巨柱高耸入云,柱身上爬满的金色源纹在缓缓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有大量源气从柱身里渗出来,化作淡金色的薄雾,将整座浮岛笼罩其中。
紫微就站在接引台尽头的牌坊下。
她今日换了一身衣裙,不再是接引塔上那袭猎猎生风的绛紫长裙,而是一件裁剪极简的紫棠色道袍。道袍上没有绣任何纹饰,只在腰间束了一条三指宽的暗银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枚巴掌大的紫色玉佩,玉质通透,玉心有一点极亮的紫光在缓缓旋转。墨黑长发没有绾成髻,只用一根紫玉簪随意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源雾沾湿了,贴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眉心那粒朱砂痣比平时更红,红得像一滴刚从心口取出来的血。
她看着陈峰一行人从飞舟上走下来——先是陈峰,右脸颊那道笔直的暗金细线还在,腰间弑月剑鞘里魔焰收敛却仍有暗金光芒从缝隙里漏出;然后是火阮,暗金瞳孔沉稳如两潭古井,腕脉上六道魂火纹路在源雾中微微发亮;然后是萧瑟,葬剑横在背后,手搭在火阮腰间葫芦上——那个葫芦原本是他的,被火阮没收之后他试着偷回来三次都没成功,此刻正用最懒散的姿态发动第四次偷袭,被火阮头也不回地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再往后是尺老,玉骨剑扛在肩上,下巴上新贴的假胡子被源雾打湿了,有点歪;苍崖瘸着腿走在尺老旁边,镰刀别在腰间;玄君沉默地跟在后面,毁灭法则的气息自动将身前源雾逼退三尺;赤玄的冰火双瞳在源雾中交替闪烁,正在以最快速度分析太始殿源力的浓度数据;阿烬光脚踩在淡金色源晶台面上,脚底还沾着接引塔废墟上的泥,怀里三枚莲子在太始殿的金光里反而亮得更稳了;镜尘和骨阴走在最后,两人踏入太始殿内境的瞬间,所有接引符文同时亮了一瞬——那是万年未变的接引阵感应到了两个和它同岁的存在。
韩铁带着九名精英跟在最后,本命骨握在手中,骨片边缘的锋芒在太始殿的金光里反而更锋利了。他们身上的伤还没好全,绷带上还渗着血,但每一个人都把背挺得笔直。
紫微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她身边的侍女捧着拂尘站在半步之后,看见这群人歪歪扭扭的队伍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尺老的胡子歪了,苍崖的镰刀在源晶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萧瑟正在偷偷用左手去够火阮腰间葫芦,只差半寸又被火阮一巴掌拍开。侍女从没见过有谁敢在太始殿接引台上这么放肆,更没见过紫微长老看一群散兵游勇时眼里带着笑。
但紫微确实在笑。不是接引塔上那种慵懒中带着玩味的笑,也不是刚才在飞舟上传讯时那种冰冷中带着杀意的笑,而是一种极淡的、从眼底深处缓缓浮上来的笑意。那笑意很轻,轻到她身后的侍女都没有察觉,但陈峰看见了——他右眼魔瞳的残影捕捉到了紫微眼角那一丝极细微的弧度变化,那弧度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倒有几分意外——意外这群人能一个不落地走到她面前,意外他们身上的伤比接引塔下更多却站得比接引塔下更直,也意外阿烬怀里那三枚莲子在太始殿的金光里居然还在发着银白色的光。九莲云台的莲子不排斥太始殿的源,这事本身就是一个极微妙的信号。
“九十九步花煞阵,七十二朵全接。树心问道四问全答。荒篁投影一掌接下——虽然接的是龙尊挡的那一下,但你们没退。塔底古脉荒种被他吞了。火阮二次融合傀神遗骸成功。萧瑟劫剑道基重铸。你们在接引塔里待了不到一天,干的事比太始殿某些弟子一辈子干的事都多。”紫微的语气仍是慵懒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接引台上,“我越来越觉得,我那句‘先到先得’说得对极了。”
她迈步走下牌坊台阶,绛紫身影穿过淡金色的源雾,走到陈峰面前三步处站定。陈峰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极淡的紫檀香,混合着某种更清冷的气息——大概是紫微峰上的雪。
“陈峰,”紫微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极细极亮的紫光,在虚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印。那符印只有拇指大小,紫光流转,形如一朵半开的紫薇花。她将符印往陈峰胸口轻轻一推,符印穿过衣袍,穿过皮肤,穿过骨纹,直接印在归墟道基外围——和树心印、龙影印、雪印平行悬浮,互不干扰。“这是我紫微峰的印记。你有树心印是接引塔认可你,你有龙影印是烛龙殿觊觎你,你有雪印是九莲云台关注你。加上我这道紫微印——太始殿紫微峰,也认可你。”她收回手指,眉心的朱砂痣在她收回手指的瞬间亮了一瞬,“你们可以在紫微峰落脚。正式的入殿封册,等你们休整好了再说——白眉长老说了,不催你们。另外,你们带来的那九名精英和伤员,太始殿接引司会统一安排食宿和疗伤资源,不用你们自己操心。”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道紫微印。它安安稳稳地悬浮在另外三道印记旁边,不争不抢,却也不让分寸。“多谢前辈。”
“不用谢。”紫微转身往回走,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我说了先到先得。今天你得的是落脚权,不算正式入我紫微峰。以后你要是自己愿意正式入我峰——”她偏头看了陈峰一眼,嘴角的弧度又翘起来一点,“再谢不迟。”
她说完这句话便踏上了牌坊后那条通往浮岛深处的金色主道。侍女抱着拂尘跟在后面,走出几步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长老,接引司那边说这群下界来的人破了荒篁投影之后已经惊动了太始殿内境好几位长老,陈峰身上那几道印记更是刺眼得很。您这么高调把他们接进紫微峰,其他几位长老那边——”
“红绸,”紫微打断她,脚步不停,“你跟了我多少年?”
“三百二十一年。”
“三百二十一年。你见过我抢人吗?”
侍女愣了一瞬,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紫微峰从来不缺弟子,苍源天想入紫微峰的修士能从太始殿排到烛龙殿,从来只有别人求着进,没有紫微亲自下去接的。万年来,这是第一次。
“既然是我第一次抢人,当然要高调。”紫微头也不回,“我要让他们都知道,这个陈峰是我紫微先看上的。谁想动他,先来跟我谈。”
紫微峰坐落在太始殿浮岛正西侧。整座山峰由一块完整的淡紫色源晶天然形成,源晶内部封着无数条极细的银白纹理,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峰顶积雪终年不化,峰腰却开满了紫薇花——那不是寻常的紫薇花,是紫微用自己本命源力培育了万年的源种紫薇,每一朵花的花蕊里都封着一丝极微弱的紫微本源。花开时整座山峰都笼罩在一层淡紫色的光晕里,花落时花瓣不会腐烂,而是化作一缕紫色的源气重新融入山体。山下是一片方圆数里的紫竹林,竹干通体紫黑,竹叶却是银白色的,风吹过时竹叶相击,发出的不是沙沙声,而是极清越的银铃之音,和阿烬怀里那三枚莲子偶尔发出的铃音隐隐呼应。
陈峰一行人沿着紫竹林中的石板小径往山上走。小径两侧每隔十步悬着一盏紫晶灯笼,灯笼里封着一点紫微本源,光线柔和,照得竹林如梦如幻。尺老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仰头看那些银白色的竹叶,胡子翘得老高:“这竹子长得好——竹干紫黑,竹叶银白,要是砍一根回去做剑鞘,老道的玉骨剑也算配了个好壳。不知道紫微前辈舍不舍得——”
“舍不得。”紫微的声音从峰顶飘下来,语气仍是慵懒的,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尺老道友要剑鞘,我库房里多的是。这片竹子是我亲手种的,每一根我都认得。”
尺老的脚步顿了一瞬,仰头往峰顶方向望了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骨剑,嘴里念叨了一句“老道就是随口问问”,默默把砍竹子的念头咽了回去。
苍崖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极低的闷笑。那笑声很短,短到尺老回头瞪他时他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只有镰刀刀柄上的穗子在微微晃荡。
火阮和萧瑟走在队伍中间。萧瑟的第四次偷葫芦行动在飞舟上被火阮一巴掌拍灭之后,暂时收敛了。葬剑横在他背后,阔剑剑身上的裂纹在紫微峰的紫光照耀下反而黯淡了几分——不是力量减弱,是葬剑里的湮烬源雾和紫微本源互不排斥,彼此相安无事。火阮走在他身边,短刃插在腰间,酒葫芦还扣在她腰侧。她腕脉上六道魂火纹路进了紫微峰之后便自动收敛了光芒,像是在表达对另一位渡劫之上修士的尊重。
阿烬走在队伍最后。她光脚踏上紫微峰山路的瞬间,整片紫竹林忽然无风自动——所有银白竹叶同时发出一声极轻极清越的银铃之音,和她怀里三枚莲子发出的铃音一唱一和,像两个分别太久的旧相识在彼此问候。阿烬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怀里微微发烫的莲子,又抬头看了看漫山遍野的银白竹叶,眼底的暗金色火焰轻轻跳了一下。
紫微峰顶的住处在峰巅偏下一处天然形成的平台上。平台不大,方圆不过数十丈,靠崖处建了一排竹舍——紫竹为骨,银白竹叶为瓦,窗棂上爬满了半开的紫薇藤蔓。竹舍前方的空地上摆着一副石桌石凳,桌上刻着一副未完的棋盘,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平台边缘是一道天然形成的断崖,站在崖边可以俯瞰整座太始殿浮岛的全貌——正中央那座最高的主殿灯火通明,殿前的牌坊在夜色里散发着淡金色的光。左右两侧各分布着数座规模略小的殿阁,那是太始殿其他长老的辖地。陈峰注意到,紫微峰正对面的东侧,有一座通体青黑色的山峰,和紫微峰的淡紫形成鲜明对比。
“那座山是谁的?”陈峰站在崖边,抬手指向东侧。
紫微走到他身边,双手负在身后,绛紫衣袖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顺着陈峰的手指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淡了一分。“青冥峰。青扇的辖地。接引塔上你见过他——那个手里拿着扇骨一下一下敲掌心的,就是他。青扇在五老中排第三,管太始殿内境执法司,所有入殿飞升者的身世背景审查、法器登记、源脉配额分配,都要过他这一关。他那人平时看着什么都好商量,扇骨一敲一敲的,面上带笑,话里带软——但你要是被他盯上了,他能在你身上找出十八个不合规来,每一个不合规都够卡你三年。”
她顿了顿,又指向更远处另一座低矮平缓的山丘。那山丘通体灰白,山头光秃秃的,没有宫殿,没有竹林,只有一棵枯死的老树,树上挂着一口极小的青铜钟。“那是白眉长老的住处。他在五老中排第一,管太始殿的天机阁。平时不理俗务,只在太始殿遇到重大变故时才出面。接引塔上你见过他出手——他那只棋盘落子的手,是太始殿最后一道防线。他在接引塔上为了你睁了三次眼,这在过去万年里只发生过两次。那两次都是苍源天险些崩碎的重大危机。”
紫微又指向西北角一片笼罩在赤铜色光晕中的低矮宫殿群,殿群上空悬浮着数颗极亮的青金火球,将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那是蛮钰的辖地——战天殿。蛮钰在五老中排第四,是蛮族在太始殿的唯一代表。他在接引塔上出手护了殷墟一瓣花煞,是因为他欠墟界一条旧恩。但他对你有三分善意,另外七分要留给太始殿的同僚。所以你在他面前,该尊敬的尊敬,但别把底牌全摊给他。”
“还有一个呢?”陈峰问,“五老来了四个。第五个是谁?为什么接引塔下他没露面,现在也不见他的辖地?”
紫微沉默了片刻。夜风从崖下灌上来,吹得她鬓边碎发拂过眉心的朱砂痣,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第五老——等你正式入殿封册时自然会见到。现在不必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陈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紫微不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不能回答。能让一个渡劫之上的修士、太始殿五老之一、紫微峰主人用“不能回答”四个字来应对的问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对面的青冥峰。夜风中隐约传来极细极轻的敲击声——啪、啪、啪,不紧不慢。那是扇骨敲在掌心的声音,和接引塔上青扇敲扇骨的节奏一模一样。青扇在等他们。不是在青冥峰上等,而是在太始殿内境的规矩里等——等陈峰入殿封册的那一刻,他要亲自审核这群从下界踹门上来的“不合规之人”。
而陈峰知道,他身上不合规的地方,比青扇能找到的还要多。别的不说,就识海里那三道叠在一起的印记和魔神面具深处那个还没完全醒透的存在,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执法司卡他一辈子。
陈峰站在紫微峰的断崖边,任由夜风吹动衣袍,弑月剑鞘里的魔焰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将他的手背映出忽明忽暗的暗金光泽。
【第80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