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笙稳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脸颊上。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气馁,只有一种被彻底点燃了的、近乎疯狂的亢奋。
叶寒笙还要再打。
可洪七公忽然从廊下站了起来。
他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拍了拍手上的包子渣,大步走到场中。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叶寒笙脸上停留了一瞬:“丫头,你可知道你方才那一指,若是尹……龙傲天那小子来接,他会怎么破吗?”
叶寒笙微微一怔。
洪七公不紧不慢地说道,“虞家的紫煞破军指虽霸道,其根基却是将内力压缩凝聚,以阴毒之气伤人。而紫府先天功恰是这种阴毒之气的克星——它以至纯至正的先天之灵为引,能将那股阴毒之气从内部瓦解、驱散。”
叶寒笙没有答话,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洪七公看在眼里,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咂了咂嘴:“那小子若真要伤你,昨夜你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你自己琢磨琢磨。”
叶寒笙咬了咬下唇,将那丝不该有的动容压了下去。
“一码归一码,洪老前辈,你不必替他说话。”
洪七公哈哈大笑,拍了拍腰间那只朱红大酒葫芦:“老叫花子可不替谁说话。老叫花子只是看你这丫头剑使得不错,不想让你钻牛角尖罢了。你心中有气,找这两个小子出便是——放心,他们皮糙肉厚,打不坏的。”
丁焱和孙小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这位洪老前辈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他们也明白,叶寒笙确实需要一个出口。这些时日她经历了太多——被出卖、被追杀、被酷刑折磨、被下药羞辱、被当众拥吻,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人崩溃。
她还能站在这里挥剑,已是倔强到了骨子里。
“再来!”叶寒笙将软剑一抖,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三人便又斗在了一处。这一回叶寒笙的剑法比方才沉稳了几分,虽然依旧凌厉,却不再急躁。
丁焱和孙小猴也收了几分力道,不再像方才那般咄咄逼人。三人你来我往,剑光、掌风、刀影在夕阳下交织成一幅极壮丽的画卷。
洪七公重新坐回廊下,又将那碟蟹黄包子端了起来。他一边吃一边看,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摇一下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大约是“这一剑使得不错”、“这一掌力道还差了几分”之类的话。
丁焱那套暗金掌法,与他本身的内力尚未完全融合,不是招式的问题,是内力的品阶太高,他的经脉还未能完全适应。
不过眼下他的掌法却已有了几分返璞归真的意思。每一掌拍出都不再有从前那种大开大阖的刚猛,而是将力道收敛在掌心方寸之间,直到触及对手的刹那才骤然爆发。这份举重若轻的火候,已隐隐有了大家风范。
孙小猴的进境更让洪七公意外。这滑头体内那两股内力,竟在短短几日内便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洪七公看得出来,他还没有彻底解决两门武功之间的滞涩问题,可他已经找到了另一条路——用速度来弥补。
当无影旋风的身法催动到极致时,那股高速旋转的惯性会带着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完成力量切换,就像激流冲过礁石,虽然依旧会有碰撞,却已不会被挡住去路。这便是实战中磨出来的智慧。不是用理论去解决矛盾,是用速度去冲垮矛盾。
至于叶寒笙,洪七公对她的评价比方才又高了几分。虞家的剑法本就以诡谲多变着称,她又在其中融入了唐门的暗器手法,剑尖每一次颤动都暗藏杀机,虚虚实实,变幻莫测。这等天赋,便是放在老一辈高手中也算得上出类拔萃。
只是她太在意胜负了。每一剑都要争一个高下,每一招都要分一个输赢。这份执念让她在关键时刻往往用力过猛,反倒失了剑法本身那份从容与写意。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她毕竟还年轻,又是女儿身,在江湖上闯荡不易。这份好胜心既是她的软肋,也是她能在如此年纪便达到这般修为的根源。若能过了这道心关,她的剑法必将更上一层楼。
天色渐沉,院中三人的打斗却愈发激烈。
就在三人斗得难解难分之际,洪七公忽然将手中的酒葫芦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包子渣,大步走到场中。
“行了行了,都歇一歇。”他伸出那只缺了食指的右手,在三人中间虚虚一按。
一股柔韧而不可抗拒的力道便将三人各自推开了数步,不带半分霸道,却让三人都无法抗拒。
叶寒笙拄着剑,她的手臂在微微发颤,握剑的虎口已被震得隐隐作痛。
“丫头,气出够了没有?”洪七公偏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叶寒笙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洪七公也不在意,转向丁焱和孙小猴:“你们两个小子,去弄些酒菜来。老叫花子饿了——光吃包子不管饱。”
丁焱和孙小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这位洪老前辈当真是走到哪吃到哪。可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抱拳应了一声,转身朝后厨走去。
院中便只剩洪七公与叶寒笙两人。夕阳已沉到了院墙以下,暮色将整座练功房笼罩在一片灰蓝的氤氲之中。院墙外传来巡夜金兵的脚步声,伴随着刀鞘碰撞铠甲的铿锵,渐行渐远。
洪七公将酒葫芦拎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口抹了抹嘴,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丫头,老叫花子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听也罢,不听也罢,横竖老叫花子年纪大了,唠叨几句也不碍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