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笙原本是想将这蒙古少年带回精忠寨的。
可他的伤势太重了。
她带着他在山林中走了不过半日,他便发了高热,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反复念叨着几句蒙语。
她侧耳细听,依稀分辨出几个断续的词——“阿爸……我不想杀人……咱们能不能……”
叶寒笙攥着绷带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看去,那张烧得通红的少年面孔上,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极痛苦的噩梦。
她沉默片刻,终是将那块浸了凉水的布巾轻轻覆在他额上。
她只得改了主意,折返蔡州城,寻了个不起眼的医馆将他暂且安顿下来。
这几日她日日守在榻边,看着他昏迷中依旧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偶尔醒来时那双茫然而毫无防备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人不过是个被卷进战火的少年罢了。他从未亲手杀过汉人,甚至从未上过战场。他是被父亲推到前线来历练的,却险些死在了这片与他毫不相干的山林之中。
今日她本打算带着已退了烧的他混出城去。可还没等她走到城门口,便看见了那道深红身影。
她真后悔。
后悔当初在客栈中,自己没有一刀将他杀了。若是那时候她狠下心来,便不会有今日这番局面。
“姐姐?”那蒙古少年见她面色不对,有些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
叶寒笙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她转过身,对那少年说道:“你在这里暂且歇着。我有要事要办。”
那少年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匕首在一处石墩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那是只有蒙古王族才会使用的、极隐秘的记号。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破旧皮袍的蒙古细作从巷口探出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道崭新的记号上,瞳孔骤然收缩。
贵由王子还活着!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传回窝阔台大汗的大帐!
……
皇宫的巍峨远超尹志平的想象。
金国虽已日薄西山,可这蔡州城中的皇宫却依旧保留着几分昔日的辉煌——朱红的宫墙高逾三丈,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宫门两侧立着数尊石兽,个个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这辉煌之下的衰败。
宫墙上的朱漆已开始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琉璃瓦的缝隙间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在晚风中瑟瑟发抖;石兽的身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那是之前几次攻防战中留下的印记。
尹志平跟在完颜白撒身后,穿过数道宫门,最终在一座大殿前停下脚步。
那殿门大敞,里面灯火通明。一个穿着龙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龙椅上,他的面容颇为清秀,眉眼间隐约可见几分年轻时该有的英气。
可此刻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发颤,仿佛随时都会从龙椅上滑落下去。
这便是金哀宗完颜守绪。
他身旁立着几个内侍,个个低眉顺眼、战战兢兢。殿中两侧还站着十几名文武官员,个个面色凝重。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偷偷打量着尹志平。
完颜守绪的目光越过完颜白撒,直直地落在尹志平身上。那双眼睛里的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才会有的、近乎卑微的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