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蔡州城。
太阳像一只烧红了的铁盘扣在头顶,将整座城烤得滋滋冒油。
城墙上的青砖烫得能煎鸡蛋,守城的金兵个个汗流浃背,甲胄下的衣衫早被汗水浸透,又被太阳晒干,再浸透,再晒干,反反复复,在铁甲上留下一道道白花花的盐渍。
尹志平站在城南一处废弃的角楼顶上,俯瞰着这座即将从地图上消失的城池。
这座城很大,方圆几十里,却挤了太多人。金国的残兵败将、从汴京逃来的达官显贵、拖家带口的平民百姓,将每一条街巷都塞得满满当当。
城中的房屋早已不够住,街头巷尾搭满了破烂的窝棚,窝棚里蜷缩着面黄肌瘦的流民,孩子们饿得皮包骨头,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却连伸手乞讨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眼下的蔡州,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尹志平记得很清楚——历史上,蔡州城真正的绝境是在九月。那时粮草耗尽,守军开始杀马充饥;马吃光了,便吃树皮草根;树皮草根也吃光了,便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
眼下是六月,蔡州城虽已被围,却还有一丝喘息之机。
围城的是蒙古和南宋的联军。蒙古人的营帐扎在城北,黑压压一片,如同一群蛰伏的草原狼;南宋的军营则在城南,旗帜鲜明,阵列森严。两军都秉持同一个策略——只许出,不许进。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战术,却是最狠的战术。蔡州城中的人太多了,多到每一天都在消耗大量的粮草。金国朝廷在城中储备的粮食本就不多,如今被围了将近一年,早已捉襟见肘。守城的金兵每日只能领到一碗稀粥,平民百姓更是食不果腹。饥饿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掌,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要将这座城里所有人的生机都攥成齑粉。
但宋蒙联军并没有将所有的活路都堵死。
尹志平看得分明——城南的宋军阵营与城北的蒙古营帐之间,留着一道缺口。那是围城者刻意留出的生门。
这并非疏忽,而是极老辣的攻心之术。《孙子兵法》有云:“围师必阙。”围城之时,若将四面封得铁桶一般,城内之人自知无路可逃,便会横下一条心,拼死抵抗。
到那时,连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也会被逼成金国的战力——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在城墙上。可若是留出一道缺口,人心便会动摇。有路可逃的人,不会拼命;有活下去的希望,便不会与城池共存亡。
而金国朝廷同样明白这个道理。完颜守绪早已下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城,违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他知道,眼下蔡州城最缺的不是粮草,不是兵器,是人。守城需要人,运粮需要人,修补城墙需要人,便是最后巷战肉搏,也需要人填上去。若让百姓逃光了,他便是守着一座空城,连陪葬的都没有。
而那些有能力私下出城的人——金国的权贵、富商、将领的亲眷——他们在围城之初便通过各种渠道溜了出去。有花重金买通蒙古哨卡的,有趁着夜色翻墙的,还有装成平民混在流民队伍中逃出去的。
这些人出去了便再也不会回来。他们带走了金银细软,带走了粮草补给,也带走了这座城最后的希望。
留下来的,要么是走不了的,要么是不想走的。
比如金哀宗完颜守绪。这位末代皇帝在汴京被围时便想自缢殉国,被大臣们拼命拦下;逃到归德,又被蒙古人追着打;一路逃到蔡州,已是山穷水尽。他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便索性不逃了,就在这蔡州城中,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尹志平将目光从城北收回,落在脚下这片破败的街巷上。
他在想另一件事。
野狐岭、三峰山、蔡州——这三场战役,便是金国覆灭的三道催命符。
野狐岭之战,成吉思汗亲率九万蒙古铁骑,大破金国四十五万精锐。那一战,金国几乎丧失了所有主力,从此由攻转守,再也没能翻身。三峰山之战,拖雷以三万兵力全歼金军十五万主力,金国名将完颜合达、移剌蒲阿、完颜陈和尚尽数战死。那一战,金国的脊梁骨被彻底打断。
而后便是眼下的蔡州。蒙古都元帅塔察儿率数万大军围城,南宋名将孟珙与江海率两万精兵合围。
城中的金军残部虽多,但粮草将尽,士气低迷。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尹志平想到的,不是这些战事的胜负——胜负早已注定。
他想到的是人。
完颜合达,金军主帅,三峰山之战兵败被杀。此人是金国末年最能打的将领之一,野狐岭之战时便随完颜承裕出征,虽败犹战。三峰山之战,他在大雪中与拖雷周旋了数十日,最终力竭被擒,不屈而死。移剌蒲阿,金军副帅,同样在三峰山战死。完颜陈和尚,金军名将,三峰山之战被俘后,蒙古人劝降,他骂不绝口,被削去耳鼻,仍骂,被割去舌头,仍怒目圆睁,最终被乱刀砍死。
这些人,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便是《射雕英雄传》中的完颜洪烈——那位金国的六王爷——虽是个反派,可他身边也聚集了沙通天、侯通海、灵智上人这等高手。一个王爷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身经百战的沙场宿将?
金国的底蕴,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深。
尹志平并非在惋惜什么。金国压了南宋百余年,从靖康之耻到绍兴和议,从完颜宗弼(金兀术)的铁浮屠到完颜亮的南侵,南宋在无数次屈辱与血泪中熬过了这段最黑暗的岁月。
如今金国覆灭在即,南宋终于可以报仇雪恨——这是南宋百年来无数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才等到的时刻,他没有半分立场去替敌人惋惜。
但他也清楚,眼前这些金国将领,绝非可以轻视的对手。你可以敌视他们,可以仇恨他们——但不能否认他们的能力。就如同当年的金兀术,岳飞帐下多少猛将都奈何不了他,这样一个对手,值得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面对。
以他的武功,想要出城并不难。蔡州城的城墙虽高,城防虽严,可对五绝级别的高手来说,翻墙出城不过是几个起落的事。那些金国的暗哨、蒙古的游骑、南宋的斥候,根本拦不住他。
但他不想走。
来都来了。
这是秘境,是十几年前的蔡州城,是金国覆灭的历史现场。他既然站在这里,便想亲眼见证这一刻——见证南宋的将士如何攻破这座困了金国残部的孤城,见证百年的屈辱如何在这一刻得到偿还。
这个时节,郭靖与黄蓉应当刚刚完婚。桃花岛上,黄蓉诞下郭芙,夫妻二人守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孩,正过着一生中最安稳的一段日子。他们远在东海,不会出现在这座即将覆灭的孤城之中。那些金国覆灭前最后的挣扎与惨烈,他们终究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