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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1章 洗尽铅华(第1页)

焰玲珑的车队是日暮时分到的。十八匹河西良驹,一色枣红,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敲得清脆,惊得街边几只啄食的麻雀扑棱棱飞上屋檐。打头的八名亲卫腰悬弯刀,刀鞘上錾着大宋王室独有的缠枝牡丹纹,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暗金。中间一辆锦帷马车,紫檀车板,素白纱帘,车辕上镶着錾花的铜包角,轮毂碾过青石板时发出极沉闷极稳重的粼粼声。马车两侧各跟着四名侍女,手持拂尘,步履轻盈,显然是练过轻功的——这一路从临安到京西,山遥水远,她们裙摆上竟不沾半点泥泞。垫后的又是八名亲卫,个个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边围观的人群。整支车队拢共不过三十余人,可那股派头,便是京西地面上最大的门阀出行,也凑不出一半的排场。这便是玲珑公主的仪仗。金无异亲笔批的文书,朱正庭亲自盖的关防,一路上驿站换马、州府接风,谁也不敢怠慢。焰玲珑坐在车厢中,素手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窗外那片街景,柳眉轻轻地挑了一下。这是临溪镇?她记得清清楚楚,之前派出的探子带回的密报上写得明明白白:临溪镇,京西南路最偏最穷的小镇之一,拢共不过百来户人家,一条黄土路贯穿全镇,晴天扬灰,雨天和泥。镇上只有一间半死不活的茶寮,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那些佃农瘦得皮包骨,见了官家的人便缩在墙角,眼睛里头除了麻木还是麻木。可现在呢?那条黄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阔达三丈的青石板大道,路面平整如镜,两侧还砌了排水的暗沟。街边的土坯房大多翻新了,白墙黑瓦,檐角挂着崭新的灯笼。灯笼上写着各家的字号——王家豆腐坊、李记铁匠铺、孙氏布庄,每一盏都擦得锃亮,显然是日日有人打理。更让她意外的是那些人。此刻已是黄昏,换作别处,这个时辰正是收工歇息的点儿,街面上该当冷冷清清才对。可这临溪镇的街上却热闹得如同赶集——挑着担子的货郎还在沿街叫卖,扛着木料的匠人三三两两地朝镇口走,几个半大孩子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脆得如同铜铃。街角那棵老槐树下,一群妇人正围着几口大锅忙活。锅中煮着杂粮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肥肉,香气飘出老远。一个系着围裙的老妪用大勺搅着锅,口中吆喝着什么,周围等粥的人排成了长队,却没有一个争抢插队的,说说笑笑,脸上都是满足。焰玲珑放下车帘,沉默了一瞬。“停车。”她说。马车在街边停稳,侍女上前打起帘子,焰玲珑扶着她的手下了车。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领口严严实实,腰间束着墨绿色的丝绦,将本就纤细的腰肢勒得不盈一握。长发挽成高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凤口中衔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方,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她这一下车,整条街都静了一瞬。那些正在排队领粥的妇人,那些扛着木料的匠人,那些举着糖葫芦的孩子,全都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她的派头。这镇上的百姓如今虽见过些世面,可公主的仪仗,他们还是头一回见。焰玲珑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径直走到街边一间新开的布庄前,伸手摸了摸门框上那面崭新的招牌。木料是上好的松木,漆面光滑,还散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这铺子开了多久?”她问。布庄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正坐在柜台后打算盘,听见有人问话,抬起头来。她见焰玲珑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连忙站起身,笑着迎上来:“回贵人的话,刚开不久。原先在街尾支了个小摊,大将军来了之后给大伙发了银子、修了路,我这小摊便挪进了铺子。”“大将军?”焰玲珑眉梢微挑,“哪个大将军?”“还能有哪个大将军?”那掌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神威天宝大将军——甄大将军啊。贵人您瞧瞧这街面,这暗沟,这灯笼,全是大将军来了之后修的。还有那边那座学堂——”她伸手指向镇东头一座青砖黛瓦的大院,“那是柯老爷子办的学堂,专教穷人家的孩子识字算账,不收半个铜钱。我家那小子便在里面念书,前几天还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呢。”焰玲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座学堂的院墙是新砌的,墙头上爬满了刚种下的爬山虎藤。院门敞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什么“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大约是百家姓之类。她收回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街心走去。镇子中央那片最开阔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二层酒楼。飞檐翘角,朱漆廊柱,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临溪楼”三个大字。这酒楼占的地段最好,门面最大,一看便知是这镇上的头一号。,!焰玲珑走到酒楼门前,一个穿藕色褙子的女子便从门内迎了出来。她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丰腴白净,一双丹凤眼透着几分见过世面的沉稳。头上绾了个利落的堕马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耳垂上坠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素净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寒酸。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围裙,手中握着一把算盘,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净,指尖还沾着几点未干的墨迹——那是方才在楼上盘账时留下的。“贵客临门,有失远迎!”那女子笑盈盈地福了一福,声音清脆而不谄媚,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络,“贵人是用膳还是歇脚?楼上有雅间,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镇东头那片新修的桂花巷。若是用膳,今日有新鲜的清蒸鲈鱼,是下午刚从河里网上来的,贵人来得巧,正是时候。”焰玲珑看了她一眼。这女子说话时微微垂着眼帘,姿态谦和却不卑微,笑容真诚却不殷勤,每一句话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更让她在意的是,这女子身上有一种极淡的气质——不是脂粉香,不是熏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复淘洗之后才会有的、干净到了骨子里的通透。焰玲珑何等眼力。她在黑风盟中从小便被母亲当作最珍贵的棋子栽培,见过不知多少女人——有妖娆妩媚的,有清丽脱俗的,有风情万种的,有楚楚可怜的。她甚至亲自假扮过风尘女子,混进尹志平的队伍,将赵志敬那老色鬼迷得神魂颠倒。所以她对那种风尘女子身上特有的气息再熟悉不过——那是脂粉、烟丝、廉价熏香和男人体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任你洗多少遍都洗不掉。可眼前这女子,隐隐约约,痕迹已被清泉般涤荡得极淡极净,非但不惹人厌,反倒显出几分铅华洗尽后的清澈与难得。“你是这酒楼的掌柜?”焰玲珑问道。“回贵人的话,妾身姓夏,单名一个荷字。这酒楼是妾身与两个妹妹一同经营的。贵人里面请——”焰玲珑跟着她走进酒楼。大堂中摆了十几张八仙桌,此刻正是饭点,坐了大半。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穿短打的匠人,正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子吃得满头大汗;角落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独自占了一张小桌,一边吃面一边翻着账本;楼梯口两个货商正低声谈着什么买卖,手边搁着几匹刚从布庄扯来的新布。她注意到柜台后站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十八九岁,穿浅绿长裙,面容清秀,眉间有一颗美人痣,正低着头拨弄算盘;另一个更小些,十五六岁,穿水红色褙子,生得娇小玲珑,正踮着脚尖从柜顶上取一只茶壶。那绿裙女子见夏荷引着客人进来,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而干净,眉间的美人痣随着眼波的流转轻轻一漾。她的手指从算盘上移开,自然而然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那动作既不是刻意的风情,也不是故作扭捏,只是最寻常的习惯——如同一个在书香门第中长大的女子,被岁月养出了从容。那穿水红色褙子的少女取下了茶壶,转过身来。她的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青涩。可她端着茶盘走过来的姿态,却已有了几分干练——脚步轻快而不急促,茶壶端得稳稳当当,壶嘴不偏不倚,连一丝水渍都不曾溅出。此三女昔在青楼,曾施妙计,暗将公孙止榨得精竭力穷。此事尹志平未之知,唯月兰朵雅洞悉其能,以冰火长春罡涤心,终教三人脱胎换骨,故特遣掌此酒楼,令其从良安业,方有今日之良善光景。焰玲珑在雅间落座,夏荷亲自端了茶上来。茶水是上好的龙井,汤色碧绿,香气馥郁。焰玲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夏荷的双手,夏荷的右手拇指在算盘边缘极轻极快地摩挲了一下,那是风尘女子握惯了烟杆之后留下的习惯,再怎么遮掩也改不掉。焰玲珑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假扮苏青梅时,在赵志敬面前娇滴滴地唤他“赵道长”,在尹志平面前怯生生地低着头,那时她自以为演得天衣无缝,此刻想来却有些好笑——她再怎么扮,终究是黑风盟的公主,骨子里那股高高在上的骄矜是藏不住的。真正从底层爬上来的女人,眼角眉梢都刻着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才会有的坚韧。就像眼前这个夏荷。她明明做过青楼女子,可此刻站在这里,倒茶、说话、算账,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俨然一个持家有道的老板娘。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脱胎换骨了。是谁让她脱胎换骨的?焰玲珑心中已有答案。就在这时,隔壁桌几个客人的说笑声飘了过来。说话的是个粗豪汉子,一身短打,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正端着一碗酒对同桌的同伴比划:“来来来,再喝一碗!今夜老子可得养足了精神,明儿个一早还要去帮工呢。”同桌的同伴是个瘦高个,嗑着瓜子笑道:“又去帮工?你这月的银子不是早攒够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嘿,银子攒够了就不能帮了?”那粗豪汉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脸上浮起一种极其古怪、极其陶醉的笑意,仿佛在回味什么极美妙的滋味,“你是没尝过那滋味——啧啧,人家从前可是果家的家主,京西地面上谁见了不得低头?如今老子帮她推一天磨,晚上她便……”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咂了咂嘴,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焰玲珑听到这里,眉头蹙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夏荷,压低声音问道:“夏掌柜,这人说的果家家主,可是果静?”夏荷面上浮起一丝略显尴尬的笑,点了点头:“正是。”焰玲珑放下茶盏:“果静不是被废了武功,发配去推磨了么?怎么还……”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怎么还与这些人有牵扯?”夏荷将算盘搁在桌上,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同情,更多的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淡然:“贵人有所不知。果静从前是何等人物——果家家主,手下管着几百号人,锦衣玉食了大半辈子。她那双腿除了在床上夹过男人,哪里沾过半点阳春水?”焰玲珑听她说得这般直白,都有点尴尬。夏荷继续道:“如今她被废了武功,浑身力气比寻常妇人还不如。那石磨少说也有几百斤重,她便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推不动几圈。推不完磨便领不到粥,领不到粥便得挨饿。她挨了几天饿,实在是熬不住了,便把那两腿一分——反正从前也是这个路子,如今不过是把价钱从银子换成了力气。只要哪个男人肯替她推三天磨,晚上便能与她睡一晚。”:()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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