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点头。那个动作不大,但下巴的移动幅度精确,在最低点停留了足够让整段信号完成传输的时间,然后缓缓抬回原位。她的目光从明旭脸上移开,落在院门的方向,透过那道门缝能看到小白的一只耳朵,白色的,在门缝里微微动了一下。
我把它放在纸箱里的时候,我以为不会有人发现的。她的声音很小,尾音在末端微微下沉,像是正在跟自己的记忆做一次核对,把每一段都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信息重新检查一遍。我选的是下午幼儿园放学之后的时间,因为那个时间段街上人最多,来往的人多,容易被看到。我把箱子放在台阶旁边那个位置,然后在拐角那边等着。我看到你们几个往那个方向走过去了。我看到你们走过去,有人蹲下来了。我看到你们把箱子抱走了。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在那一段记忆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看到它没有叫,也没有挣扎。它平时不是这样的。我想,它可能也感觉到了。
你当时一直在那边?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指节在浅灰色布料上压出一小块凹陷的区域,像是正在寻找一个可以握住的东西,但那里只有布料。我在拐角那边的树后面蹲着。我看到你们抱它走,看到它没有叫,也没有挣扎。我跟着你们走了一段路,看到你们把它抱进院子里了。后来我看到你们给它铺了毛巾,看到它开始喝水了。她的声音在看到它开始喝水了这句的收尾处有一瞬间的抖动,像是那一段信息在输出的时候遇到了轻微的阻力,然后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重新放平,眼眶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意,然后我才开始放饼干的。我想着它换了一个地方住,可能会想念以前的味道。我怕它不适应新的环境。那个牌子,它从断奶就开始吃了。
明旭安静地听完了整段话。他站在她面前,侧对着院门的方向,目光在她的动作和她的声音之间持续地移动着,像是在同时读取两条并行的轨迹。他没有催促她,只是在她停下来的间隙里维持着同样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小白以前是你家的?他问。
是我家的。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微微交叉着,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尾音带着一层薄薄的颤意,我们家以前养了好几条狗。都是捡来的。后来我爸爸得了宠物毛发过敏,医生说不能再养了,不然会越来越严重。家里的狗都送走了。剩下小白和它妈妈。
小白妈妈呢?
被亲戚接走了。住在一个乡下,院子很大,那边还有其他的狗,可以一起生活。她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明旭,眼眶的红色在那一瞬间加深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情绪波动,像是正在试图控制一段信号但不成功,我……我把它放在路边的时候,想着它如果能被别的人家捡走,总比跟着车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要好。我不确定会不会有人看到它,但是那几天我一直在那边的拐角蹲着,远远地看着。我看到你们路过它,看到你们停下来看它,看到你们把它抱走。我本来想跟你们说谢谢的,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她的声音在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字的分量是否够重,然后用了一些力气把它放平,又说了一遍:谢谢你们养了它。
明旭安静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小白已经不在门缝那里了,它走到院门正中央的位置坐了下来,前爪并拢,尾巴贴着地面,面朝这边,目光穿过门缝看着这边。它记得你。明旭转回来说,但它也知道现在谁在喂它。它不会弄混。它可以同时记得两件事。
小流的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开,落在明旭的脸上。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努力想要弯出一个笑容,却没有完全成形,只停留在了一个介于悲伤和温暖之间的位置。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平了又弹回来的柔软:……它真的还认得我吗?
它认得。明旭说,你进来看就知道了。
小新已经蹲在门口等她了。他旁边蹲着小白,两只前爪并拢,尾巴贴着地面。看到小流走过来的时候,小白站了起来,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它先是低头闻了一下她的鞋尖,然后仰起头来看了看她的脸。它的尾巴在那一刻开始摆动了,幅度从缓慢到逐渐加快,像是在进行一段稳定的增量过程。
小流蹲下身来,把手伸向小白的方向。她的动作很慢,在距离小白头顶大约一个手掌的高度时停住了,像是在给小白一个选择是否靠近的时间。小白抬头看着她,然后向前走了半步,把头伸进了她的手掌下方,让她的手掌落在自己的头顶上。她的手指在碰到小白头顶的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沿着它的耳朵向后滑到它的后颈,动作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件重复过多次的工作,顺着它的脊背一直滑到它的尾巴根部。
小白在她手底下没有躲开,它仰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把下巴搁在了她的鞋面上。它的尾巴还在摇,幅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待那一段已经被确认的信号完成整个传输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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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流蹲在那里,眼眶里的那层红色终于聚成了两滴泪,沿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在了小白头顶的毛发上。她的嘴角是弯着的——那个笑容终于成形了,带着泪水,像是正在完成一个已经被多次验证、但每次都需要重新确认的环节。她伸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声音带着泪水和笑意交织在一起的那种柔软的沙哑:它……它还认得我。
它当然认得你。小新蹲在门槛内侧,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小流,目光在她的泪痕和她的笑容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他安静了片刻,接着做了一个无声的鬼脸——他的眉毛一高一低地挑着,嘴角朝一侧歪过去,眼珠往相反的方向滚了半圈,舌尖露出来一小截,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恢复原状了。
小流看到了他的鬼脸,她的哭声里掺进了笑意。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她脸上:你那个鬼脸是干嘛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压平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又带着鼻音,像是正在从一段哭腔切换到一段笑意,两种状态在那句话里并排放着。
让你笑一下。小新说。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嘴角带着一丝被看穿的笑意,像是他已经知道这个动作会达到效果,只是等它自然发生了,你笑了。虽然还在哭,但是笑了。你看,你脸上的泪还没干,但是嘴已经弯了。
小流点了点头。她仍然蹲在地上,手掌还放在小白的后颈上,目光落在小新的方向。她的眼泪还在流,但笑容是完整的,两只手都在颤抖,像是正在同时承载两种方向相反的信号,却逐渐找到了一种可以在同一个空间中稳定共存的节奏。她脸上的泪痕在夕阳下闪着光,跟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并排着。
小白在她脚边坐了下来,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然后仰起头来,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她正在发抖的手指。它的尾巴持续地摆动着,像是一段已经被确认的路径正在被反复使用,每一次摆动都落在相同的位置上。
明旭站在门廊上,把门完全打开了,让院子里的光线和小白的身影都暴露在午后的阳光里。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小流和小白,又看了一眼蹲在门槛内侧的小新,嘴角的弧度被日光勾出了一个温柔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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