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的右脚还踩在炸裂的地面上,电弧像垂死挣扎的蛇,在他鞋底边缘噼啪跳动。指尖那层红纹没散,反而越发明亮,像是把最后一点命点能量全压到了末梢神经。他没动,也没追击,只是盯着三米外的陈默——对方双手悬空,罗盘残片浮在胸前,烟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血色公式一点点拼接回路,运算声低得像指甲刮黑板。
装置那边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断断续续,像是哮喘病人抽气。主控面板红光闪烁,【能源紊乱,进入安全锁死模式】的提示还没灭。吸能功率定格在36。2%,不能再降了,再降就彻底瘫痪。他眼角余光扫过去,乙靠在岩壁凹槽里,肩部渗血,左手攥着半截电池片,指节发白。她没说话,也没抬头,但眼神是清醒的,盯着E-9-A外壳上那道被折叠刀撞出的凹痕,等信号。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他也知道他自己在等什么。
不是等陈默先动手,是等自己下定决心。
右手食指开始敲钢笔。短,短,长,又短。这不是约定信号,是失控的节奏。他想救丙。十分钟前她还在操控端前趴着,右手搭在旋钮上,汗珠顺着额角滑进衣领,说“还能撑两分钟”。然后黑洞撕开,她被卷进去的时候,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她是技术骨干,是唯一能把E-9-A推到极限的人,也是那个在他ptSd发作时默默递过毛巾、不说一句废话的人。
他欠她的。
可现在,他不能动。
陈默的结印速度加快了。左手小指勾起一道弧线,罗盘烟雾旋转提速,血色公式闭环进度条跳到了72%。一旦完成,就是“影袭·终阶”——瞬移加中枢神经锁定,他躲不开第二次。
救丙?她已经在不稳定维度通道里,时空波动指数超过临界值,强行追入等于送死。
保装置?它现在是死的,重启要五分钟手动校准,没人能边打边修。
杀陈默?他体内命点只剩17%,爆发一次就得崩盘,而对方还有反击余力。
账算不清了。
他从不靠情绪做决定。这些年,从外卖员爬到建材帝国掌舵人,靠的就是一张比价表、三支钢笔、一个脑子。谁值多少钱,谁该拿多少利,他都算得清清楚楚。可现在,这笔账没法用数字衡量。
丙的命,和任务的成败,哪个更重?
他低头看了眼内袋。比价表还在,纸角已经磨毛。他伸手摸出来,撕下一角,又抽出一支钢笔。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两个字:“丙→待援”。然后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吐在纸上,把字迹染得更深。
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记忆闪回来了——暴雨夜,妻子江雪提着行李箱走出出租屋,他站在门口没拦,只是问了一句“非走不可?”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门关上的声音特别响。那天他左臂烫伤疤疼了一整夜,像有火在烧。后来他才知道,她早就和工地包工头勾搭上了。
那一次他没选。
这一次,他必须选。
他把纸条塞进乙手里。
乙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收紧,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她懂。不是放弃,是延后。是“我还活着,我就去找你”的意思。
周明远站直了。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冲锋衣焦黑多处,皮肤渗血的地方已经开始结痂。他右掌贴地,引导残余命点注入地面电弧网络。蓝光短暂回流,沿着裂缝向上窜了半米,直接干扰了陈默的施法节奏。罗盘烟雾一顿,血色公式卡在89%,没能闭环。
陈默抬眼看他。
第一次,不是评估,不是计算,是确认。
他知道对面这个人,已经做出选择了。
周明远没看漩涡消失的位置。他不敢看。他知道只要看一眼,手就会抖,心就会乱,动作就会慢0。3秒。0。3秒,足够陈默完成协议激活。
他只能往前走。
“掩护不变,主攻由我承担。”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这不是商量。
是命令。
乙的手指挪到电池片边缘,随时准备投掷。她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压制、牵制、制造破绽。他们练过太多次,从b7区地下车库到城南废弃变电站,每一次都是赌命。
陈默双手缓缓收回,罗盘悬浮不动。他没急着重新结印,而是静静站着,像一台正在加载程序的机器。他的眼睛有点失焦,嘴角溢出的黑液还在滴落,落在焦黑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声。他在等,也在算。
算周明远会不会犹豫。
算他能不能扛住道德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