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不夜城中,星斗垂芒,紫气东来三万里。魔界虽列幽冥之域,然自杨二郎执掌天律以来,亦循阴阳之序,守轮回之道,故三界众生各安其位,妖不敢妄动,魔不兴乱政。是时月挂中天,清辉洒落御花园内,玉阶生露,金猊吐瑞,忽见两行宫娥盈步而前,衣袂飘然若云出岫,正是花谢与花开。
二人甫至凉亭之外,便遥遥望见一人影立于飞檐之巅,素纱蒙面,周身似有青莲虚影流转,非尘世之香,乃心田清净所化妙相。二人急忙敛衽下拜,口称:“神女大人!”
此神女者,非寻常仙眷,实乃巫枝只也。昔年至尊玉尚未转世之时,曾于昆仑墟外救一孤魂,其灵不灭,誓愿护持正道,遂得元始天尊赐名“枝只”,封为护法灵使。后因感念至尊玉再造之恩,自愿结为兄妹,位列西魔皇义妹,虽无公主之号,却享同等待遇。更奇者,彼能通晓三生因果,常以慧眼观世间痴迷男女,点化无数情劫困厄之人,故三界皆敬称为“巫枝只神女”。
但见她轻移莲步,走入园中,眉宇间隐含倦意,眸光却如秋水澄明,映着天上银河万点。忽闻一声娇唤自亭内传出:“姑姑,你怎么来了?”
却是紫衣公主迎上前去,一把挽住神女臂膀,亲热非常。原来紫衣自幼失怙,至尊玉常年在外历劫修行,少归魔宫,唯巫枝只时常探视,嘘寒问暖,情同母女。今见姑姑到来,心中欢喜难抑。
巫枝只微微一笑,抚其鬓发道:“姑姑来看看你。”语气温柔,然细察其容,却见玉颜苍白,颊上犹带湿痕,发丝微颤,眉梢睫角皆凝晶莹水珠,恍若刚从寒潭深处归来。那一双秋波看似含情,实则迷离涣散,似在凝望眼前人,又似穿透虚空,直视九重星穹之上某处战场。
紫衣心头微跳,忽有所悟,凑近神女耳畔,低声笑道:“姑姑,你又在想帝释天将军了吧。”
话音未落,巫枝只面色骤红,宛如朝霞染雪,嗔道:“好个顽皮丫头,竟敢取笑起姑姑来了!”言罢指尖轻点紫衣额头,佯怒欲走。
紫衣咯咯而笑,闪身避开,继而正色赞曰:“姑姑真美,宛若九天玄女降凡,难怪帝将军对你死心塌地。”此语并非虚夸。巫枝只年将四十,然因修持《大悲陀罗尼经》,心净无染,容颜竟如十七八岁少女,肌肤滑腻如脂,光华内蕴,比之当年尤胜三分。
神女闻言,不觉抬手轻抚脸颊,触之柔润如初,不由莞尔。叹曰:“世间女子,谁不爱青春永驻?然我所忧者,不在容颜老去,而在彼方征战之人能否平安归来。”言至此处,目光低垂,唇边笑意凄清而温柔,恰似月下孤莲,独自绽放。
紫衣默然,知其心意深重,不敢再戏谑。正欲劝慰,忽听神女幽幽一叹,转向自己道:“紫衣啊,你也非稚童矣,可曾遇得心仪之人?若有,不妨说与姑姑知晓,也好为你参详一二。”
紫衣顿时羞赧,低首不语,双颊飞霞,真个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身后花谢花开对视一眼,掩嘴偷笑。
巫枝只见状,愈觉蹊跷,遂正色问花谢道:“你家小姐,果真有意中人否?”
花谢向紫衣投去征询目光,见主子并未阻止,便得意扬扬答道:“确有一位青年勇士,曾在帝释天将军麾下任第三军团千夫长。其人英武挺拔,相貌堂堂,只是性情木讷,略显憨直。一月前随军回宫述职,于大殿之上初见公主,竟看得呆了,忘了跪拜之礼。还是帝将军在他头上轻击一掌,方才惊醒,脸红如猴臀,惹得满殿哄笑。而我家公主……”说到此处,故意拖长声调,“含情脉脉看了他许久,又目送其退下,久久不肯移目。这般模样,岂非情根暗种?”
巫枝只听罢,不禁轻笑:“此不过一面之缘,心动而已,何足言情?然《楞严经》有云:‘一切众生,皆因情妄而堕轮回。’若能以此为契机,反观自心,则一念迷即凡夫,一念悟即如来。”
正议论间,忽闻空中传来一阵朗笑,其声苍劲悠远,仿佛山河共鸣,星辰为之震颤。紧接着,一道叹息悠悠落下,似感慨天地变迁,又似追忆往昔岁月:
“哎——时光匆匆不留人,转眼间我的紫衣都长成一个大闺女了。”
此音一出,四女俱惊,齐齐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凉亭尖顶之上,立着一道高大人影,黑袍猎猎,随风翻舞,宛若夜幕化身。其目如电,灼灼照人,赫然是久未归宫的至尊玉!
“爹!”紫衣脱口而出,泪水瞬间盈眶。
“大哥!”巫枝只双手合十,恭敬下拜。
“老爷!”花谢花开慌忙伏地叩首。
至尊玉缓步踏空而来,足下生莲,步步生辉,落地无声。他凝视紫衣良久,眼中既有慈爱,又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沧桑。良久方道:“吾儿已长成,而我这个做父亲的,却总是在外奔波,未能尽责,实乃憾事。”
紫衣扑入怀中,泣不成声。至尊玉轻拍其背,温声道:“莫哭,人生聚散本无常,《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今日相聚,便是缘起;他日别离,亦属自然。只要心中有光,便永不孤单。”
巫枝只立于一旁,默默注视兄长,忽觉其气息迥异往昔——昔日至尊玉虽具神通,然尚存一丝桀骜之气;如今却沉静如渊,光明内敛,仿佛历经千劫万难之后,终得返璞归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