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幽都山城头,粉红水仙旗猎猎招展,如血残阳映照其上,点点猩红斑驳,不知是敌血染就,抑或守将披沥之征袍所渗。风沙卷地,血腥弥天,百里内外,草木皆腥,飞鸟绝迹,走兽潜踪。此乃修罗界兵临城下、三十三天将士浴血死战之所也。
但见城墙之上,一人独立西风,身披深红铠甲,甲叶斑驳,血渍凝霜,正是三十三天镇南大元帅乔坤。彼时硝烟未散,尸横遍野,而修罗大军已如潮退去,黑压压一片奔北俱芦洲原野而去,飞者遁空,行者踉跄,惊惶失措,状若丧家之犬。夜叉王与花环阿修罗王尚在与三十三天高手交手,忽见后军溃败,阵脚大乱,不知何故,只得虚晃几招,抽身便走。然三十三天众仙岂肯轻饶?紧追不舍,掌风指影频发,扰其心神,令其不敢回头,唯恐稍缓即遭擒斩。
彼时修罗众将一面疾驰,一面心中咒骂:“罗睺无谋!太白失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遂催动真元,马力全开,争先恐后逃窜,竟连回头一顾亦不敢。
乔坤立于城楼,远眺敌军奔逃之景,神色怔忡,惊疑交加,喃喃自语:“此何异象?修罗势盛如火,第七道防线将破,吾等命悬一线,怎一夕之间,竟至全线溃退?莫非天意逆转耶?”
城中将士初亦不解,然胜机既现,何暇细究?于是欢呼雷动,鼓乐喧天,万民跪拜,焚香祷告,称颂三清庇佑、佛祖垂慈。一时之间,幽都山城沸腾如沸海,喜极而泣者无数。
云霄仙子立于女墙之侧,素手扶栏,玉容微颤,目视苍茫战场,犹自不敢信眼前之景。须臾之前,尚见修罗铁骑踏破关隘,血雨倾盆,杀声震天;如今却只见残兵败将仓皇北遁,金黄神光消尽,天地复归清明。丘陵起伏,黄土绿地重现,唯遍地断刃折戈、残肢碎甲,诉说着方才惨烈之战。
忽而心头一凛,一人身影掠过心湖——至尊玉!
她双眸骤睁,急扫人群,遍寻不见那熟悉的身影。刹那间,芳心如坠寒渊,面色转白,指尖冰凉。“他……为何不归?”她低语,声音几不可闻,“胜负逆转如此突兀,修罗后方真元色光乍起,莫非……是他出手?可若得胜,何以不见其踪?若遭围攻,又岂能无声无息?”
思及此处,泪光隐现,惊惧满目,竟似魂魄离体。
正此时,帝释天率诸仙凯旋归来,足踏祥云,衣袂飘然,手中寒冰剑犹带血珠,滴滴滑落,映日生辉。其人丰神俊朗,眉宇含威,虽面带笑意,然气势凛然,令人不敢逼视。
“父帅。”帝释天缓步上前,向乔坤躬身施礼,声如清泉击石,“我军大捷,修罗残部已退守鬼门关要塞,不敢再犯。”
乔坤微微颔首,目光仍凝于远方,口中只道:“是啊……胜利了。”
帝释天傲然一笑,正欲再言,忽见一道白影疾闪而至,竟是云霄仙子踉跄扑来,神色慌乱,语带哭音:“兄长!你可见到至尊玉?他在何处?”
帝释天眉头微蹙,望了一眼城外荒原,摇头道:“未曾得见。”
云霄仙子闻言,几乎跌倒,哽咽难言:“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修罗人为何溃败?我们如何取胜?而他……他竟杳无音讯?难道……难道他已……”
话未说完,泪水已然滑落。
帝释天沉声喝道:“云霄!冷静!”
一声断喝,如雷霆贯耳,云霄仙子浑身一震,止住悲声,呆立原地。
帝释天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缓缓道:“至尊玉之失踪,或有二因。其一,身份败露,力战而亡;其二,功成身退,悄然离去。”
云霄仙子颤声道:“哪一种更有可能?”
帝释天苦笑:“依我观之,后者为真。至尊玉修为不在吾下,七十二变通玄,筋斗云瞬息万里,纵遇夜叉王女,亦足自保。况修罗顶尖高手尽出,留守者不过阿育、太白之流,焉能制他?是以,我料他已刺杀太白金星,引发内乱,致修罗军心动摇,遂乘机脱身,重返九重天逍遥矣。”
言罢,眼中闪过一丝怅惘。
云霄仙子咬唇低语:“可他……为何不告而别?难道不知我在等他?”
帝释天望她一眼,叹道:“痴儿,情之一字,最误修行。你在等他,他却不欲你等。一走了之,反是慈悲。”
云霄仙子神色黯然,垂首不语。
乔坤此时开口,声如古钟:“云霄,听父一言。此人早已超脱尘缘,九天不过驿站,凡俗情爱,非其所系。他救世而不居功,渡劫而不留名,此乃圣者之行也。你当效法莲出淤泥而不染,放下执念,方得自在。”
云霄仙子仰首望天,两行清泪滑落脸颊,默然良久,终只轻叹一句:“至尊玉,你太狠心……”
而此时,在离幽都山十里之外的一处孤冈之上,夕阳西下,暮色苍茫,二人相对而坐,一静一寂,如两尊石像。
此人非他,正是至尊玉与太白金星。
但见落日熔金,余晖洒于二人脸上,幻作七彩光晕。太白金星面容苍白,气血枯竭,真元耗尽,竟比凡夫更弱。然其双目犹亮,鹰瞵虎视,傲气不减分毫,纵处颓境,亦不肯低头。
至尊玉凝望斜阳,眼神深远,似有所悟,半晌方道:“你今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