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予骞沉默笑着,低垂的眼里蕴满着挣扎与痛楚,揖礼的手不自觉握紧。恍然间,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沈窈收到松风时,那张含羞带怯,娇憨动人的脸。
一路闲谈,一辆外观素雅的马车已在原府门前候着,褚炀走上前正要上车,却被一旁的郑妗姝挡在身后,而郑妗姝的目光正警惕地盯向对面一处拐角,褚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拐角的角落里缩着一个戴头巾的妇人,身子蜷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怯怯地朝这边张望。她眯着眼使劲打量,忽然双目圆睁,像是认出了什么。
褚炀余光瞥回,发现那位妇人看来的方位好像正是身旁的原予骞。
“那人是谁?去看看。”褚炀沉声令道。
话音未落,原予骞已上前一步,看了看那个怯怯张望的妇人,解释道:“大人不必在意,那老妇曾是原府的嬷嬷,后来因手脚不干净,被大哥赶了出去。”
他向府门前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会意,抄起长棍便朝角落走去。那老妇人见状,拖着脚步慌慌张张地跑了。
“大人,请。”原予骞侧身抬手,示意褚炀上车。
褚炀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侍从手中的长棍,鼻息间哼出一声轻笑:“看来这位老嬷嬷确实是手脚不干净,否则,怎会见了长棍便跑得疾步如飞呢?”
原予骞笑着没接话,直到车帘落下,他才缓缓抬眸,望向那个空无一人的拐角,无声地叹了口气。
“三公子,上马吧。”郑妗姝已翻身上骑,玄甲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光,面罩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如一泓浅水,静静看着他。
“这就来。”原予骞回过神,接过缰绳。
明达堂距原府不过一条街,车驾没走多久便稳稳停在了堂前。
褚炀自己掀帘下车,负手立于门下,仰头望向那块端正的牌匾,不禁感慨:“这明达堂自前朝而建,由原文琢老先生所创,至今已有百余年,真是遗泽后世,万古流芳。”
原予骞站在他身侧,微微颔首:“先祖训言,明世间万物者,方能达天地之道。这便是明达堂的由来,而明达堂之所以能存续至今,也正是因为天地庇佑,因果相接,缺了其中任何一环,明达堂便不再是明达堂了。”
褚炀静默片刻,忽然抬手隔空点了点他,笑意渐深:“三公子当真有趣,本官与你说话,甚是欢喜。”
原予骞莞尔:“大人说笑了。”他侧身一让,“今日是程庸先生授课的日子,不妨前去听一听?”
提起程庸,褚炀竟来了兴致,他记得程庸曾是秦护的学生。他回身吩咐郑妗姝守在堂外,便随原予骞走了进去。
正门内是一面巨大的石壁,刻满了历代原氏家主的训言,褚炀一一看去,目光落在原晋所著的《万民论》上。
“原老所主张的“民贵君轻”之论,本官深以为然。”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感慨,“陛下也曾说,大周是大周子民的天下,身为天子,便是要将子民护在这片天下。陛下这番话,本官一直铭记于心。”
原予骞附声道:“陛下与大人之心,便是原氏之心。原氏家训,自天地中求得,便要以天地之道反哺,后辈从不敢忘。”
两人穿过廊道,来到内院,院中是一池碧水,几尾金橙色的锦鲤甩尾跃出水面,又啪嗒落回池中。
“这锦鲤……”原予骞刚开口,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打断了。
只见一个教习侍女匆匆朝他们这边跑来,喘着气,面上带着掩不住的焦灼。看穿着,与晴昧,月华一般无二。
褚炀站在原予骞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云荷?”原予骞眉心微蹙,将低垂着脑袋的云荷给叫住“怎么回事?跑地这般急?”
云荷闻声惊地抬头,见是原予骞,便拂身行了礼:“云荷见过三公子,”她赶忙说道,“程先生往常卯时便到堂中,今日已近辰时还不见人影,奴婢派人去程府问询,可去了半晌也不见回音,奴婢正打算自己去一趟,便碰上了公子……”
程庸这人,刻板固执,最守时辰,便是生了病也硬撑着来学堂,今日这般,着实反常。
“你留在堂中,”原予骞道,“我替你去程府走一趟。”
“这……”侍女抿了抿唇,有些难为情,“太劳烦公子了。”
“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去定然不安全,程先生不在,你便安排堂中学子们自习。”原予骞这语气难得强硬,不容商量。
侍女只得拂身答谢,退了下去。
待人走远,原予骞转身向褚炀苦笑,弯身揖礼:“今日之事,是予骞怠慢了,还请大人……”
话没说完,褚炀已扶住他的手臂:“三公子这是何意?你瞧着本官是那种不近人情的老古董?”他沉声一笑,“照方才那般说法,这事确有古怪,不如本官随你一道去程府瞧瞧?”
原予骞一怔,连忙道:“这如何使得!待会儿我安排下人送大人回府,这事我自己去就行了。”
褚炀随意摆摆手:“三公子不必客气,走吧。”
原予骞哭笑不得,只得跟上已大步向前的褚炀,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