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了。
顾家堂屋里灯火通明,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鲤鱼、四喜丸子、酱牛肉、白切鸡、蒸腊肠、蒜蓉粉丝蒸虾、清炒时蔬、凉拌黄瓜,中间还摆著一个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的羊肉火锅。
“开饭啦!”李兰端上最后一盘饺子,解下围裙。
顾昌国已经拿出了珍藏的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向儿子:“来点?”
顾清风平时不喝酒,但今天点了点头:“少来一点。”
透明的液体注入杯中,散发出粮食特有的醇香。顾昌国端起酒杯,表情严肃起来:“来,第一杯,敬祖先。”
父子俩將杯中酒洒了一些在地上,这是顾家村的老规矩。
第二杯,顾昌国看著儿子:“这一年,你做得不错。没忘本,没走歪路。爸敬你。”
顾清风鼻子一酸,端起酒杯:“谢谢爸。”
父子俩一饮而尽。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心里是暖的。
“吃菜吃菜!”李兰给父子俩各夹了一个大丸子,“尝尝我炸的丸子,今年肉馅剁得特別细!”
顾清风咬了一口,外酥里嫩,满口肉香:“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李兰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一家人边吃边聊。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的,间或有一两声烟花升空的尖啸,然后是绽开的绚烂。
“今年放炮的比去年多了。”顾昌国侧耳听著。
“是啊,听说城里禁放,好多人都回老家放。”李兰说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清风,后天你大舅二舅要来拜年。”
话音刚落,顾昌国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冷哼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以前我们穷的时候怎么没见有这亲戚?”顾昌国的声音很冷,“你妈生病住院那会儿,我去借钱,你大舅连门都没让我进,说家里没钱。你二舅更绝,说昌国啊,不是我说你,你种那几亩地能挣几个钱?借给你,你什么时候还得起?”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李兰低下头,嘆了口气:“都过去的事了……”
“过去?”顾昌国提高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年冬天,特別的冷,满地结霜,我踩著单车顶著寒风走了十里地去借钱,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兜里就揣著你二舅塞给我的五十块钱!五十块!够干什么?连盒好点的药都买不起!”
他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激动的。
顾清风默默听著。这些事他隱约记得,那时候他还小,只知道母亲病了,父亲整天愁眉苦脸,家里的饭桌上很久没见过肉。
后来母亲的病是怎么好的?是靠父亲没日没夜地在建筑队打工,是靠他自己上山挖草药卖,是靠村里乡亲这家借点米那家借点油,一点点熬过来的。
那些年,母亲的娘家亲戚確实没怎么露面。
“现在倒好,”顾昌国继续冷笑,“看咱家儿子出息了,有钱了,上电视了,都想来攀亲戚了?年初二来拜年?黄鼠狼给鸡拜年!”
“爸。”顾清风开口,声音平静,“妈,大舅二舅要来,就让他们来吧。”
顾昌国和李兰都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