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馆里头,圆木水缸桌上摆着青瓷酒盏,盏底早已喝得干干净净,莲花白酒绵柔的酒香还淡淡凝在杯壁内侧。桌角盐煮花生壳堆起小小的一座土丘,拌杏儿酸甜的香气缠上窗外飘进来的煤灰,零零散散落在木门门槛边。癞头这一桌动静最闹,粗瓷大海碗撞在一起,哐哐当当响个不停。盘底垫着的干荷叶,浸透了酱牛肉醇厚的油汁。爆肚鲜爽的腥香混着白酒烧喉的烈气,一股脑直往人天灵盖里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鸡毛一干人纵然身上套着挺括警服,骨子里那股街头混出来的痞气半点压不住。几人闲话扯开,从西山占山为王的土匪,聊到永定河年年淹死人的水患。又说八大胡同各色窑姐,再扯城外驻防的各路兵丁。一旁站着忙活的酒馆掌柜听得入了神,手里擦碗的活计都停了。堂屋墙面上贴着老旧年画,画上关公红脸长髯,和满屋子酒气蒸腾、浑身燥热的汉子们遥遥相映。鸡毛一张脸浸得通红,捏着竹筷,遥遥点了点桌沿大傻撂下没动的鸡脖子。“哥几个是不一样了,不说远的,就一年半前,兄弟们来这儿喝酒,顶了天就半斤散场,两盘不见油腥的素菜。”他侧过头扫了眼身旁围坐的弟兄。“吖的,鸡脖子都不吃了。”大傻是那种越喝酒面色越惨白的体质,他一张煞白脸上反倒漾出几分不以为耻、反倒沾沾自喜的神气。“哥们儿好不容易混成爷,甭说不吃鸡脖子,丫的就是吃一只扔一只,那都不成问题。”他满面自得,放下筷子,重重拍了拍自己胸口。“啥叫爷?”“当爷的没点架势,那还叫个屁的爷。”其余几人听着这话,竟齐齐点头附和,半分不觉得他这话荒唐。鸡毛同癞头瞧着大傻,再打量周遭弟兄们的神色,心里都清楚,这群一同摸爬滚打的老兄弟,是真变了。癞头夹起一筷子油润的酱牛肉,手悬在半空,抬眼看向众人开口。“你就作吧。”话音落,他把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鸡毛接过话头,满脸唏嘘,旧事一桩桩翻涌上来。“以前哥几个拉洋车,刨去车份、日常嚼用,十天半个月都沾不上一回荤腥。把子带着我们下馆子,丫的一群人鸡骨头都恨不得嚼碎了咽下去。”他捏起酒盏,同二愣子的碗轻轻一碰,望着对方说道。“有一回,把子带咱们去酒楼趟事,讲数的领头大哥还没到,咱们先点了满满一桌子好菜开吃。”“我记得当时把六爷气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鸡毛仰头一饮而尽,抬起袖口随便擦了擦嘴角酒渍。“那次因为啥,你跟老福建横眉竖眼了两天?”二愣子刚放下酒盅,听见鸡毛提起这段陈年旧事,脸上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挖苦我呢?”大傻最爱瞧自家兄弟出糗,当即来了兴致。“这事哥们儿熟。”“丫的菜吃一半,他跟老福建因为抢一只猪蹄,抢急眼了,丫的谁都不让谁。”“要不是盘口不对,他俩都能拍桌子。”二愣子瞅着大傻眉飞色舞数落自己糗事,眼底飘出几分幽怨。“就你记性好,玛德,也不知道是谁,去趟事时,茬架都不忘顺手牵羊。”“吖呸的,人被你撂倒了,还不忘惦记对方脚上的鞋。”二愣子说着,笑呵呵抬手朝众人比划两下。“瞧他那德行,当时哥们儿就在他身边,嘿,架茬一半,他倒好,专挑脚上穿好鞋的人动手。”“你打就打,玛德人被他撩倒后,丫的,不管不顾直接上手把人脚上的棉鞋脱掉。”“江湖混久了什么样的破事没见过,第一次瞧见跟人茬架脱对方鞋的主。”二愣子斜睨一眼一旁嘿嘿傻笑的大傻,放下筷子,坐在长条木凳上,抬手模仿起当初大傻穿鞋的模样。“玛德,又是刀又是棍,他丫的脱掉别人的棉鞋,就往自己脚上穿。”“玛德,老子当时在一旁,怕他挨闷棍,提着刀跟人搏命护着他,让他踏踏实实蹲地上换鞋。”“干他吖的~”讲到这儿,二愣子一把扯开警服前襟纽扣,撩起里面粗布汗衫,露出胸口一道深长刀疤给众人看。“玛德,这一刀就是替他挡的。”二愣子越说心头越气,斜着眼瞟自顾自夹菜吃喝的大傻。“真他妈不是个东西~”“替他挡了一刀,事后他提着二两花生米看我。”“我踏马的,真的是~”三拐子脸上挂着笑,顺势接过话头,挨个细数弟兄们早年的荒唐事。“老大不说老二,那会都他妈一个样,全是有了上顿没下顿的穷主。”“往家里交完月钱,一个个衣兜比脸还干净。”“赖子那个赌鬼,有一回把贴补家里的公粮钱全输光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最后还是把子借他一块半银元。”“那家伙,没钱逛窑子,三天两头蹲在茅房里自己消遣。”三拐子说到此处,忍不住低低嗤笑出声。这群人早年拉洋车,挤在一间屋的大通铺上睡了好几年,谁私底下那点腌臜事,压根藏不住。此刻听三拐子抖落赖子的糗事,一桌人轰然笑作一团。大傻攥着竹筷,笑得拍起木桌,笑声震得碗碟轻晃。“我踏马…那会,他憋不住,拉车路过肉铺。”三拐子听着大傻笑得喘不上气,笑着接完后半截话。“丫的,真踏马长见识,从肉铺顺了一块生猪皮回来,夜里攥着猪皮躲进茅房自己摆弄二弟。”鸡毛同癞头不多言语,只噙着淡笑静静听几人互相揭短。大傻笑出满眼泪水,抬手用指节蹭了蹭眼角湿痕。“玛德他是真行,第二天,拿那块猪皮跟旁人换了半包烟抽。”邻桌独自闷头喝酒的客人,听见这番话猛地岔了气。刚嚼进嘴里的海带丝半截卡在鼻孔,垂在人中和下巴之间。这人怕惹上是非,强压下胸口翻涌的呛意,飞快伸手把鼻孔里挂着的海带丝拽了出来。他弯着腰侧过身子,止不住一阵剧烈咳嗽。“掌柜的…弄…咳…弄杯水~”立在柜台后头偷听全程的酒馆掌柜,死死憋着满腔笑意,拎着白瓷茶壶快步走到他桌边,倒上一碗凉白开,压低声音同呛咳的客人嘀咕。“忍着点,那一桌都不是好惹的主~”癞头这一桌人还沉浸在哄笑里,半点没留意隔壁客人的窘迫。几人越聊过往越是热络,一桩桩、一件件,把彼此早年上不得台面的糗事挨个翻出来说笑。二拐子灌下一杯烈酒,面皮涨得通红,扯开嗓子同众人说起和尚当年的荒唐事。“那会哥几个挤一张大通铺,把子挨着傻爷睡。”“有一回,兄弟三更天起夜,从茅房回来,就看见傻爷搂着把子,往人大腿上拱。”二拐子说得兴起,干脆站起身,单脚金鸡独立,双臂虚空环抱,当场比划起来。“就这个动作,兄弟站在炕沿边,清清楚楚瞧见傻爷一手揉着把子胸口,下半身对着人大腿一下下拱。”“爷们儿当时瞧见那场面,差点没笑背过气去。”大傻瞧着二拐子一边比划一边抖搂自己的旧丑,顿时恼羞成怒,起身抬脚不轻不重,直接把人踹坐在地上。“丫的,过了~”摔在地上的二拐子半点不恼,抬手拍干净警服上的尘土,坐回长条凳上,还打算接着往下说。大傻随手抓起桌角花生壳,劈头朝二拐子砸过去。“丫的没完了?”其余弟兄从没听过这桩旧事,登时个个提起兴致,满眼好奇。三拐子伸手拦下要发作的大傻,一边打趣一边打圆场。“别呀,哥几个谁身上有几根毛,彼此心里门儿清。”话锋一转,他举筷子点了点二拐子。“你是真不够哥们儿,这事居然能憋到现在。”二愣子出言安抚略有火气的大傻。“有什么大不了的,哥几个喝酒闲聊打屁,丫的还急眼,先前你看旁人笑话的时候,怎么不吭声?”说完,二愣子一脸看热闹的八卦神情,侧头望向二拐子。“丫的,我站你这边。”二拐子全然不顾大傻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乐呵呵继续讲那段没人知晓的往事。“当时哥们就瞧见,把子被傻爷拱得快要醒过来。”“把子迷迷糊糊的,伸手握住傻爷的硬邦邦二弟。”整间小酒馆里,余下零零散散两桌客人,全都支棱着耳朵偷听这边的闲话,就连后厨隔扇后头掌勺的厨子,也悄悄站在门边扒着墙听热闹。二拐子学着当年和尚半梦半醒、胡乱摸索的模样,当着众人做起模仿。“把子闭着眼,眼皮都没掀开,手摸着摸着,直接探进傻爷裤衩子里了。”二拐子咬着下唇,憋得险些当场笑出声。同桌几人眼巴巴盯着他,满眼期待,就等着听后头的光景。二拐子本想故意卖个关子吊吊众人胃口,又怕惹得一桌人起哄,只好抬手轻拍两下脸颊,压下笑意收住神态。他双手虚抬,模仿当年和尚闭着眼往大傻裤裆里探手的动作。“把子闭着眼,摸着摸着,伸进去了。”“嘿,当时给哥们儿乐的差点没笑出声。”“我记得,把子捏了两把,直接把做春梦的傻爷,捏冒浆了。”:()民国北平旧事